天纨戴了面具便是个极普通的男子模样,她见状先介绍了点心,三言两语那女子就买了几块,等她包好后笑着从那边车上取过那朵花:“姐姐若是能凑够二十个铜板,这花便送您。”
那女子眼睛一亮,也许她在这一片家境算好,也许她确实很喜欢那朵绢花,到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分贫富贵贱。她又选了肉干、米糕等能放的,还道当家的要生辰了,便奢侈一把。
有了第一单“生意”,其他女子也心动,不一会儿他们卖出一些,这期间天纨打听了余姓租户,发现是个苦力,不是他们要找的说书先生,便去了另一个大杂院,有了上次的经验,帅气的侍卫卖脂粉饰品帕子一类,黄媖与暮云臻卖吃食,她则拿了一些糖果分给孩子们,顺便打听消息。
第二个大杂院的余先生是个文人,听说执着科考,然而谢隆昌时期科考不过做个样子,录用的只有高门显贵子弟,鲜少有平民出身的。但他总不愿放弃,总认为一定会改变,自己才能施展一身抱负,总之就这样在天映城中留了下来。
但他前几天去隔壁城市访友了,说是半月后回来。
“那余先生才不是不放弃呢,我听说他是喜欢花楼的一个姑娘,当初也是一掷千金的多情公子,只可惜……”一个妇女笑呵呵道:“根本就是没脸回家才留下的。”
“不对吧,我看他还常写些书信什么的,虽然看不懂。”
“两位可知这位余先生平时靠什么生活?”天纨觉得这个人像。
“不知道啊,他几日便出去一次,回来就在那边桌子上誊誊写写的。”另一个妇女答道:“唉,你是做主的吧,我买三块可以送一块吗?”她指着面前点心。
天纨朝那缺了个腿儿漆也掉的差不多的破桌子上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以。”然后朝那边走去。
黄媖闻言立刻高声道:“买三块送一块,买五块送绢花脂粉啊。”成功将一众女子全吸引了过去,而天纨也走进了那大杂院。
也许都是贫苦人家没什么值钱之物,也许平日里这杂院人来人往大家都习惯了,对于她的举动那些人只看了一眼,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在了突然开始为大家化妆的黄媖与暮云臻身上。
“哎呀,冯家娘子,你别说,你这一化还真是好看啊!”
“哎呦,赵家姐姐,你若是打扮起来,保管比那玉露坊的头牌还美呢。”
“可不敢胡说,咱们如何能与那花魁娘子比?”但言语里全是得意的笑容。
这大杂院正面是座三层楼,两边是二层的配楼,以前许是酒家、客栈之类,后面还有个数步见方的小小的园子,一棵参天的大槐树占去大半地方,其他则被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种着些寻常蔬菜。
这座院子看起来条件好一些,邻里也算和睦,天纨转着,一个女子提了个水桶从大槐树后转出,看到天纨时吓了一跳,水桶也掉在地上。
天纨忙上前帮她捡起,问道:“他们都在前面买东西,你怎么不去看看?”
那姑娘颇年轻,身材瘦削,穿一身半旧的蓝布衣,用印花的帕子包住头发,长得颇秀气,带有小家碧玉的温润气质,很难想象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这般女子。
“家里没什么余钱去买那些。”姑娘小声道:“我这儿还有活计要做,麻烦公子让一让。”她因跟陌生的“男子”讲话,羞得脸都红了。
天纨这才想起自己是扮作男儿身,这样的举动对门外那些中年女子来说正常,可对未出阁的姑娘则是唐突了。
“冒犯了。”她拱拱手:“姑娘还请见谅。”
“你卖货干嘛到这边来。”那姑娘朝大槐树后走去:“若是解手,要去巷头的茅厕。”
天纨摇摇头:“我想打听一个人,这里是否住着一位姓余的先生?”
那女子回头,上下打量了天纨:“你是他家人?”语气颇有疑惑。
天纨摇摇头:“其实我想知道,这段时间是否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来找过他,或者送他回来?”
那女子摇摇头:“余叔从来都独来独往,从未见过与谁交往,就连咱们这边的住户他也一概不理,很是清高呢。”
天纨跟着她到了树后,那边有个小小的水井,这在闾左之地是难得的,天纨见她担水吃力,便自告奋勇帮忙。
那女子倒没拒绝,许是累了,她坐在一边道:“余叔白天在东城摆个摊代写书信诉状一类,前几天有个私塾想请他去做先生,估计等他回来就要搬走了吧。到底还是有学问什么时候都不愁呢。”
天纨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还有这等见识,笑道:“如今新王广开学堂,你有这等想法,也可以去啊,能读写会算筹,来日也有更多出路。”
那姑娘哀戚一笑:“我如何不想呢?在这里待着,未来只能那些婶子一样嫁个同在闾左之人,好一点也就是个屠夫或是小二,喝醉酒了打老婆,一文钱多不出。”她低下头:“比如我,父亲要把我嫁给通坊里卖炊饼的,大家都说这是极好的姻缘,可我却不甘……”她紧紧攥住拳头:“但我们这样的人,又是女子,家里怎会花钱送去学习呢。”
“女子又如何?”天纨将井水倒进桶中,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向那姑娘:“谁说女子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选?如今新王也是女子,天下有才有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只要自己有想法不放弃,便是谁也阻碍不了你。”
那女子被她突然表露出的气度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你说的不错。”天纨收敛气场,将水桶放在她脚边:“闾左之地的家庭,甚至大多数普通百姓之家,自然不会为了女儿的学习花费。新王虽广开学堂,可教的大多是四书五经之类,目的是让平民也能通过科考改变一生,也改变如今各级积陋。然而,能高中的又有几人?百姓更看重的是衣食住行。”她看向那女子:“至于女子,如你这般不甘命运的,其实也该有机会得到更多出路。”
“你……你是谁?”那女子呆呆看着天纨。
天纨只摇摇头:“我是谁不重要,你想成为谁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