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一过天纨便着手再探地道之事,她思来想去也许只有自己才能通过那些迷阵,至于那片缥缈的白雾,她看了看天枢留给自己的石子串,觉得它就是钥匙。
元月里天纨又陆续颁布了几道御令,二月时已在由各州县郡实施,反馈回来的消息也是一切顺利,她稍稍松了口气。自那晚后,她夜里常常喜欢到玲珑山上观景散步,这日温度骤降,她晨起时有些头晕,早朝时听着众臣议论仿佛无数蜜蜂在眼前盘旋。
“众卿说得都有道理。”天纨开口,声音带了明显的沙哑,一阵咳意涌上,她侧头示意用水,然而这轻轻一动,头痛伴着眩晕袭来,她不由就抬手扶额,接着忍不住咳起来。
众臣不敢直视天颜,端重王却可,他瞧着天纨严妆下的精神不济,便总结了之前臣子议论的重点与疏漏之处,让双方重写折子再行议论。之后带着满朝文武恭请圣安。
天纨浑身酸痛,尤其头疼得厉害,也无心无力坚持,便命退朝。她在御辇上往永延宫走,轿夫已十分平稳,然而那小小的起伏都令她头痛欲裂。好不容易挨到寝宫,御医早已等候,而她也已发起烧来。
“陛下是染了风寒。”御医诊断后并无大碍,众人松了口气,但风寒来得又急又重,也有之前太过辛苦之故,需卧床三日观察。
“三日啊。”天纨靠在大迎枕上,皱起眉头。
她素来是勤勉之君,大家都以为她会拒绝,端重王在屏风外闻言劝说身体要紧,政务如今稳定,也有他们这群老臣,且三日并不长,请她一定以身体为重。
天纨“嗯”一声:“舅父说得有道理。孤近来总觉精神不济,为了江山长久,确实需要稍稍调理调理。”
她看向御医:“不知温泉对孤是否有效?”
端重王仿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建议道:“陛下心系家国,也不用长途跋涉,天映城外就有一处极佳的温泉别苑,建在玉清山脚,陛下在自然中多调理几日,身体能恢复得更好。”
天纨点头道:“多谢舅父关怀,那明日便去吧,温泉效果好,也许三五日孤便好了。”
等次日中午一行人便到了那王家别苑,这处别苑不过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看去便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院无异,只是方圆一里内禁了闲杂人等。这一次天纨没带多少人,除了八名近身服侍的宫女内官,还有护卫、御厨、粗使宫人等数名,到了别苑入口,天纨惊讶地发现暮云臻的车驾也在。
“我怕姐姐一个人闷得慌,便不请自来了。”她掀开车帘,笑盈盈对天纨道。
这倒是个意外,天纨却也没让她回去,只点点头:“正愁一个人无趣呢。”
别苑已提前洒扫布置,时值冬末,山中比城里冷了不少,二人在生了火盆的屋里拥衾而坐,随意说笑着,看去仿佛闺中姐妹的闲聚。不久天纨屏退服侍的几人,收起笑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暮云臻拈了一块绿豆甜糕嚼着,闻言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个信笺:“这是王爷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口中的王爷自然指的是端重王。毕竟能劳动她做事的,云映国里也就只有天纨了。
天纨接过,这封信薄薄的,信笺却盖了火漆,暮云臻吃完了那块糕,搓搓手道:“姐姐,我这几日血亏,觉得这屋里还是冷,容我先行告退去池子里泡一泡。”
天纨“嗯”一声,她清楚暮云臻是知道她想独自看信找了借口。
屋里极静,除了银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就只有窗外彻骨的山风了。
天纨展开信笺,其上不过数行,却是端重王保守了半生的秘密。
就是这短短数行,天纨几乎看了一个时辰。她的手微微颤抖,几乎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
当晚她晚膳也未用便睡去,半夜里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是黑夜,前方依稀有个身影,一袭白色袍子拿着一管白玉箫,静静站在尚未萌芽的树林间,凝望着远方。
他虽站着,可紧攥着玉箫露出白色骨节的手,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说明他十分紧张。他不时望向天空,那里聚集了层层浓云,将天空遮蔽得一丝光也无。这样的夜里,一丝风也没有,仿佛时间在此凝滞住了。
他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淡白色薄雾,飘飘渺渺总在一个圆中,此时那薄雾上显出图像,看起来是间屋子,一扇落地刺绣山水屏风有身着医女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或端铜盆,或拿拖盘,或拎药箱,或捧银碗,又有许多沾满了血的帕子浸在水盆里被拿出,令人惊心。
不知是这薄雾只能传递图像无法传递声音,还是本身那屋里虽然人员往来却皆寂静无声,这个梦十分安静,直到一声啼哭划破天际,伴随着那声啼哭,一道巨大的闪电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接着是令大地都一震的霹雳,然后,密集的雨点自空中落下,仿佛江海倒倾一般。
这样大的雨并未打残花草,反而将蛰伏一冬的生机激发出来,只见男子身边原本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嫩绿的新芽,脚下枯黄的干草中也冒出朵朵缤纷的野花。
“果然是天选之子。”男子轻声道,言语中带着欣慰之气:“果然是我的孩子。”他的手伸向薄雾,带了明显激动的颤抖轻轻一挥,那图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婴孩,包裹在紫色的绸缎襁褓中,躺在一位绝美的女子身边。女子低头看那婴孩,腻云的长发披在身后。
男子的手在图像中那女子的脸颊上轻轻滑过,仿佛轻抚,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露出微笑。
这个梦戛然而止,天纨恍恍惚惚睁开眼,心却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