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久泰与随后进来的黄媖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他们都担心皇帝接受不了纨夫人容颜被毁,而在这宫廷中,一个女人若没了皇帝的宠爱,剩下的只能是悲哀。
皇帝坐在床边,从李医官手中拿过那令他嫌弃的粗陶罐,舀出令人作呕的药膏,小心地凃抹在天纨的红疹上。他动作轻柔,一边凃一边轻轻吹气,生怕那药膏碰到她身上会令她不适。
他不假人手,坚持自己为天纨涂了一遍,一边涂一边问医官目前的情况,对她的伤势病情有了了解。
“只要是对夫人伤情有帮助的,无论什么药材,尽可取来用。”等药上好一遍,他终于放下药罐,吩咐道:“也尽量想办法让她继续睡着,至少等身上的伤都好了再醒。”
医官们纷纷唱喏,楚天曜定定看了看天纨,此时外面天光暗下来,外间传来李长安请安的声音。他已从云辉城赶回,向皇帝通报消息。
楚天曜终于站起身,浑身透出疲惫,眼睛里也都是血丝。他此刻颇为心力交瘁,但还是强撑着听完李长安的汇报。
林承泽与几位老王爷将回京之事安排得妥帖,但需两日行程。目前京中各部皆无长官,也不知皇帝已回京,奏折一时还未呈上来。
楚天曜深爱天纨,可他也是一国之君,天辉城中在佛诞日遭遇天火,城中损伤无数,要立刻拿出最有效的方法安定民心,还百姓美好家园。
“传六部代职的侍郎即刻入宫。”皇帝揉一揉眉心,考虑片刻后道:“在紫宸殿议事。”
李长安担忧地看一眼皇帝的气色,小声建议皇帝在芙蓉苑接见,尚能稍坐休息。
皇帝却摇摇头,回头看一眼天纨,对黄媖道:“朕明日再来看她。”
紫宸殿中,六部侍郎已聚齐,大家傍晚得到皇帝旨意立刻入宫,路上也准备好了有关京中情况的折子。
钦天监首先告罪,请皇帝惩其失察之罪,皇帝却驳回了:“这般异象百年难见,并非人力能窥见一二的,你等无需自责,但也要以此为鉴,注意是否各地会发生类似天象。”
对于立刻启动应对的工部与户部进行嘉奖,并要求其加快修复力度,对损失房屋的百姓进行妥善的安置与登记。对兵部,要求加强京畿及周边的防卫,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另外对于城中出现的骚乱,要求刑部令其下属机构严查并抓捕。又吩咐太医院集合民间医馆进行义诊。
待商议完细节众臣告退后,皇帝并未离开,而是在御座上所有所思。
紫宸殿中没有人,李长安也不在,殿中的烛火熄灭了几盏无人来点,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烛光将皇帝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起身踱步,从大殿的一边走向另一边,再转身回去,如此来来回回,只有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哆哆”声。
不知何时,那影子变成了两个,半个时辰后,皇帝唤李长安进来点灯奉茶,他仿佛一直坐在御座上没动,喝下一盏茶后起身:“摆驾坤元宫。”
因坤元宫被毁,此时正彻夜进行重建的工程,皇帝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倾斜一侧的前殿,又去看了已成残砖碎瓦的后殿,问道:“当日最先被毁的是这里?”
李长安点点头,他已从留守的太监们那里得到消息:“当日先是一道白练击中坤元宫后殿,一刻钟后,天上降下火球,击中宫内宫外多处。”
“两种不同?”皇帝又问道。
李长安一愣,随即答道:“当时贤妃娘娘带各位娘娘们全在雍华宫,侍卫也多护在那边,后宫宫人并不多,因此无人近处瞧见。但雍华宫地势高,听冯久安说,击中坤元宫的像闪电,威力甚大。之后的是火球,小很多,但因带火,故而危害也不小。”
“击中芙蓉苑的是火球,那亭楼着火了?”皇帝皱起眉。
李长安摇摇头:“确实是火球,但许是老天庇佑,亭楼没有着火。否则……”他没说下去。
“将火球落下的位置标给朕。”皇帝看了眼坤元宫:“你说,当日贤妃也在这里?”
李长安点点头:“当日突然浓云密布,天上不住打闪子,贤妃娘娘他们在雍华宫广场祈福,陈采女被雷击中身亡,娘娘带众妃进入殿中,之后交待孟嫔主持,自己匆匆走了,也没带宫人。”
皇帝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后来是暮昭仪发现坤元宫被毁,侍卫们搜救时,发现贤妃与皇后娘娘在一起。”李长安感慨道:“贤妃娘娘许是担忧皇后安危才来的。”
皇帝却冷冷一笑,看向李长安:“这里面有诸多蹊跷,你可发现了?”
李长安一愣,旋即跪地:“老奴愚钝,还请皇上示下。”
楚天曜摇摇头,只问道:“皇后现在何处?”
因坤元宫被毁,皇后被贤妃安排在了永信宫旁的永宁宫。那本是祖制中获封贤妃的妃嫔的居所,但因林承熹的长信宫修缮后不久她就升为贤妃,便没有挪宫。永宁宫因她的获封也得修缮,此刻正好给皇后暂居。
“陛下是要去永宁宫?”李长安问道:“老奴这就去传旨请皇后娘娘准备。”
楚天曜摇摇头:“去贤妃那里,不用通报了。”
永信宫中只亮了贤妃寝殿那半边灯火,贤妃为皇后挡了断木,胳膊被砸伤,身上也有多处淤青,好在上了药也无大碍,只按御医要求在宫中静养。
妃嫔们自知道贤妃不顾自己安危救了失势的皇后,愈发对其敬仰起来。要知若是没有贤妃,皇后在后殿必死无疑,而从近期情况来看,贤妃自然是取而代之的最佳人选。若非贤妃立刻下了闭门谢客的决定,永信宫的门必然要被踩破。
至于纨夫人,因消息封锁的及时,无人知晓芙蓉园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