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仪先去找云禟,然而枫林深处路几乎看不见,她循着哭声却走错了,等看到云禟时,众妃已在围攻天纨,她看不惯他们那个样子,想制止,又不忍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
再说,那女子也太可怕了,半张脸上都是交错的伤痕,头发花白披散在另外半张脸上,许是哪个老宫女吧,也只敢来这样荒僻的地方看一看红枫。
到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昭仪想都不敢再想那张脸,又觉得那老宫女真可怜,没准曾经也是花容月貌,被主子看不惯毁了的吧。
于是她也未逗留,抱着云禟先回到了枫林外侧。
孟嫔本站着看那边动静,见到薛昭仪的身影急忙靠在朝云身上,晚霞也为她扇帕子,轻拭额上的汗。
“那边怎么了?”孟嫔一脸关切问道:“云禟还好吧?”
薛昭仪接过朝云递来的一盏茶仰头喝了,摇着头:“还好娘娘您没过去,可是吓人。”
孟嫔一愣,今日事态跟她设想的稍有不同。
“遇到一个半老的宫人,许是低四所里的吧,脸被毁了,看着可渗人了。”薛昭仪捂着心口:“头发也白了一半了。按说陛下登基后将先帝时期的老宫人放归家了一批,要我说,这样的人早就该逐出去,那张脸吓到贵人可就糟了。”
她搂一搂云禟:“云禟都被吓得不哭了呢。”
孟嫔心中涌上无数疑惑,不是说纨夫人近日午后都在那边赏枫,怎就变成一个容貌可怖的老宫女了?
“怎么可可怖了?现在呢?”孟嫔看了一眼打探消息的晚霞,对方眼里也是疑惑。
薛昭仪便描述了一番,又道:“她冲撞了大家,也不知谁拿石头丢她,臣妾觉得到底还是可怜,就先回来了。”
孟嫔“哦”了声,起身道:“这也太没规矩了,更没有妃嫔的气度,本宫去看看。”她倒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就见其他人已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议论着。
“那人呢?”孟嫔问道。
“回娘娘,那宫女跌入暗渠,被水冲走了。”当先一人答道,又感慨好好的天气风景被个丑女毁了。
孟嫔心中有驱散不去的惊恐害怕,她再不愿多留,直说头晕,便让众妃散了。
但临走前,孟嫔正色道:“今日之事,万不可再叫旁人知道,大家也都忘了。”她顿了顿:“本宫听说那宫人面目丑陋,也许是先帝时期的旧宫人,多么可怜。陛下素来尊老,又要求妃嫔有慈悲之心,你们今日的举动若是被陛下知晓,必会受罚。所以,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众妃连忙诺诺,表示一定守口如瓶。以后也以慈悲为怀,宽待宫人。孟嫔这才让他们散去。
孟嫔回到景丰宫,心中还是不安宁,晚霞宽慰她也许纨夫人看了几日景已经腻了,今日没出来。
“一个老宫女,且是下四所的,还不是蝼蚁一般,娘娘不必放在心上。”朝云也安慰道。
“她跌入内渠,估计也是没命了。”晚霞叹道:“若真如薛昭仪说的那样,脸都毁成那般了,活着还有何意啊。死了也好。”
孟嫔剜了她一眼:“浑说什么,再怎么样,命都是最重要的。”
但她也想着,内宫的暗渠都是活水流向宫外,由于太极宫在龙首原上,那流水会在七处水闸自高而下若飞瀑般落入山下对应的湖泊中,再或流入民渠,或汇入湖水,或奔进大河,
那水闸常年开着,闸口也有铁栅栏,并不怕有外人由此进入,毕竟是建在光洁如镜的峭壁上,山下也是密林,三里外有禁军把守。
只是近来落叶多,宫中忌焚烧,一部分由牛车拉走,一部分便以水渠流走,故而加大了水量,那栅栏也暂撤了。
枫林靠近其中一处水闸,水流极快,除非特别擅长水性,否则在冲下悬崖前,是不可能自救的。而冲下悬崖……孟嫔尽量不去想那可怖的场景,端起雪耳莲子桂花汤喝了一口,让那份甜安慰受惊的心。
所以那宫女必是没得活了。
天纨跌入水中时有一瞬间的惊慌,她呛了一口水,尝试找到平衡并控制情势,再找机会攀到并不宽的两岸的什么枝条上。
然而那水流太急,急到她只能顺波逐流,施展不开。那水渠颇深,她脚下借不上力,就难施展武功。好在天纨水性不错,在湖底水牢的那些年,她也早不怕水声与黑暗。她在水渠里漂了一会儿,已全然镇定下来,估摸着这是宫中流通水源的渠道,也许一会儿自己就会被冲进御湖里。
若是如此便不怕了,她能自己回去,也无所谓见不见得了人了。
但她身边盘绕了不少落叶十分难受,她打算潜下去看看,然而渠底水流更快,且有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而幽暗的水底也出现亮光。
天纨心中一惊,她突然意识到了前方是什么,正疑惑宫中有这样的地方?人已被水流冲了出去,悬在空中一瞬,便急速下落。
天纨对太极宫情况并不熟悉,但此刻她抬头,高远的蓝天下是陡峭的山壁,一带银龙飞落,直坠身下郁郁丛林中如翡翠的湖泊。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山下密林已脱离了宫闱。
天纨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皇宫。
其实自她功法记忆恢复之后,想离开易如反掌,只是她心中放不下楚天曜,一直欺骗自己,拖延时间。甚至在帮皇后施法后,也没有借机与天枢离开。
师尊还在天云山的寐境之地沉睡,等待自己。
云映国的宗室也在全力对抗暮云昌,等待自己。
曾经那个天纨,也在等待自己。
如今,也许是便是天意吧。
天纨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落入了那深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