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大丽,你家那小子真是瞎,人家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呢。”蓝底碎花的婶子朝天纨看一眼,突然惊讶道。
许是隔着那灶间炊烟,天纨脸上的疤痕不再明显。
“是啊,阿芬,东街头冯老板的闺女还说赛西施,我看根本比不上呢。”
“那是你家小子喜欢人家,当然看着最漂亮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议论起来,那些街坊女眷,谁家厉害,谁家漂亮,谁家泼辣,好不快活。
天纨静静坐着听着,整个人在这一刻也放松下来。
“汤喝完了?那尝尝这个可是我家最拿手的。”蓝衫的婶子端来一个大海碗,天纨一瞧,是一碗面。白的是面,绿的是青椒,红的是辣椒,紫的是圆葱,还有零星一点褐色的肉沫。只这一眼,便令人食欲大开。
“有点辣哦,慢点吃。”蓝衫的丽婶笑呵呵道:“街坊都爱我们家这一口呢。这可是掌柜的从云曦国学回来的手艺,别处都吃不到呢。”
“可不是,就连皇帝想吃都吃不到呢。”蓝底白花衫子的芬婶也笑道,语气里不无骄傲。
天纨挑起一根面放入口中,面条劲道,带了麦香,在青椒的辛辣下,仿佛烟花在口腔中炸开。她被那辛气一冲,连打了几个喷嚏,但嘴上停不下来,大口吃着,觉得两位婶子所言不虚,楚天曜想吃,却是吃不到呢。
“看这姑娘,一定好久没吃东西了。”丽婶叹道:“可怜啊,姑娘你慢点吃,还有呢。”
两人说罢凑在一边低低细语,天纨耳朵竖着听着,大意是那丽婶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猜测她一定遭遇了极悲惨的事,走投无路才来讨一口东西吃。
“谢谢婶子,我吃好了。”天纨放下空碗,十分满足。
“你之后去哪里呀?”丽婶走过来问道:“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倒缺个帮手。”
天纨谢过,只说自己要去找家人。
“你还有家人啊?是在这城中?”丽婶问道。
天纨也不知要点头还是摇头,只抿了嘴没说话。
“人家一看有难处,别问啦。”芬婶拉过丽婶,对天纨道:“要是没地儿去,再来啊。”
天纨点点头,朝二人拜谢过刚出后厨,丽婶却又追出来:“你要不要去梳洗一下?”她解释道:“你这样子一看就是遇了难,还是收拾收拾吧。”她指一指旁边一闪挂了蓝色粗布门帘的房间:“那是我住的屋子,你可以打水收拾收拾。”
天纨一想,自己这样确实不适合出去,便点头答应了。
等她梳洗后走出来,见丽婶在院里洗菜,芬婶在厨间喊她帮忙。
“等一下,我这儿马上洗完了。”
“丽婶,我来洗吧。”天纨蹲下身,朝她笑一笑。
丽婶点点头就进去厨房了,天纨洗着菜,小刚从前面又提了一筐进来,见是她一愣,旋即道:“你不是要走吗?我来洗吧。”
“没事,你去前面招呼吧。”天纨朝他粲然一笑:“我来洗菜,就当抵一点饭钱了。”
小刚脸上一红:“我其实……”话没说完,就转身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丽婶跟芬婶厨间似是忙完了,出来一人在旁边洗衣裳,一人砍柴,两人说着说着,话题转到小刚身上:“那冯家还是不松口?”
“是啊,一开口就要两百两做彩礼,我们哪里拿得出,还不是故意为为难。”芬婶说着抹抹眼睛:“那小子倔,就要冯家姑娘不娶。”
“还是劝劝小刚,再请媒婆物色物色,他也老大不小了。”丽婶道。
“劝了多少次了,有什么用?”芬婶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一说就烦心。”她看向天纨,笑一笑道:“姑娘可许配了?”
天纨低下头:“不瞒婶子,其实我已嫁人了。”
“哎呦,那你这是?”两个婶子对视一眼,有点疑惑。
“我回娘家路上遭了险,车翻进山沟里,好在留了条命,只是脸毁了,这次便是回夫家的。”天纨道:“我想他肯定也很担心我,也许以为我已死了。”
“你这脸毁了,恐怕……”芬婶遗憾地看了一眼:“以后恐怕也不好过呢。”
“我夫君对我很好的。”天纨笑着,眼里有光,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
两位婶子被这突然的艳光震得一愣。
“天下男人都一样,就喜欢年轻漂亮的。”丽婶突然道:“你以前漂亮,他对你好,可你现在脸毁了,他还能爱你?恐怕没多久就纳妾了。”她的语气里颇有愤愤。
“大丽,说什么呢。”芬婶忙堵住丽婶的话:“你去看看我那面发的怎么样了,要是好了整馒头啊。”
丽婶“哦”了声,进去厨间了。
“姑娘,你别介意。她啊……”芬婶叹了口气。
原来丽婶本与丈夫恩爱有加,两口子经营着一间食肆,生意很好,买屋置地,也过了几年好日子。可她丈夫有钱后流连烟花之地,最后被个花倌人迷得神魂颠倒,不惜抛弃妻子。丽婶无奈带着儿子来投奔兄长,这么多年了,她丈夫也从未来找过她。
“但她说的也没错,男人,爱的不都是那皮相?”芬婶叹了口气:“当年大丽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结果呢?唉……”她看着天纨:“要我说,你还不如不回去,在这里帮忙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还自在。”
天纨却摇摇头:“谢谢婶子,但我相信我的夫君,他爱的不是我的皮囊。”
“若真是这样就好。”芬婶没多劝,看看天色:“天也快黑了,你不如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上路吧。也能好好想想婶子的话。”
她到底是善良的,天纨谢过,考虑了下,答应了。
这一代都是普通百姓,天刚黑不久,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小刚跟掌柜刘叔上着门板,刘叔已知道芬婶留天纨住一夜,当然也没有异议,甚至在晚饭时听了天纨的遭遇也唏嘘不已。
是夜,天纨见小刚一人坐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呆呆望着长街的端口,想起丽婶跟芬婶下午的话,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