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纨一路行着,纵使遇到宫人,也只是互相点头致意并不说话,再各自分别,一直到了瑶光殿外,也未被人发现不妥。
她走得快,赵嬷嬷前脚刚进瑶光殿的宫门,她后脚就到了。
“赵嬷嬷,”天纨唤道。
赵嬷嬷回头一惊,连忙看了看四周,好在众人正在搬移树苗,并未朝这边看一眼。
“您的药粉忘了。”天纨微微一笑递上去。她出来前匆匆施了铅粉将疤痕盖住,此刻一笑如天光乍泄,映亮了周围的暗夜。
赵嬷嬷看着那笑容发愣了片刻,立刻皱起眉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没人发现。”天纨大大方方递上药粉:“那我先回去了。”
赵嬷嬷也如对寻常宫女般:“多谢,劳烦了。”
天纨一转身,忽见瑶光殿正殿门前站了个年轻的男子,一身广袖长袍衬出几份仙风道骨,但一双狭长斜飞的眼睛却透出另一种心性。
天纨看到那眼神心中一震,总觉得在何处见过,并且绝非美好回忆,随即也涌上不适之感。
她不愿再看那人,低着头想要快速走过。不料那人却开了口:“那边那个宫女,过来一下。”
天纨只当他不是叫自己,眼看就要走出宫门,被门前侍卫拦下了。
“仙师叫你呢。”那侍卫指一指那边的男子:“快过去。”
天纨的心悬起,但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过去听候吩咐,毕竟这也是一个宫女应有的反应。
“还请天师吩咐。”天纨在男子面前施礼,一直低着头。
“抬起头来。”那男子的声音带了些尖细的阴柔。
天纨犹豫了一下,突然一柄拂尘的把柄抵在她下巴上往上抬。
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天纨心中厌恶,将头别开躲过那手柄,然后抬眼看着对方。
对方被那眼中的气势摄得一震,待看清她的脸又是一愣。
“怎么会?”对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竟真有这样的容貌!”
天纨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低下头:“请仙师吩咐。”
离得近了,她才看出那男子灰色的大袖长袍下还有白、蓝、紫、瑰、红四色,除了最里面的白色里衣是棉质外,其他皆是纱质,叠穿在一起颇有些幻彩颜色,尤其被风一吹,更有飘飘若举之态,如若天人下凡的气质。
他的长相看着十分年轻,面部皮肤尤其细腻堪比幼儿,但气质成熟老道,身上也非青年人的味道。
天纨直觉此人有异,不安愈盛,心如擂鼓。
那人声音中带有好奇与玩味:“你可愿在让我看看你的脸?”
天纨的本能是摇头,可此人站在瑶光殿外,之前她进来时并没看见,想来是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与皇后关系绝不一般,自己绝不能在这里被皇后发现。
天纨的声音带了一丝紧张:“多谢天师,奴婢脸上有伤,怕污了天师的眼。”
“哦?”那人反而更加有兴趣,又用手柄抬起了她的脸,仔细地看着,露出些须失望:“真是可惜呢,左边被毁了。这倒也应了世上本无完美。彩云易散琉璃脆,太完美的,都太容易消失。”
他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划过天纨的眉眼,他指尖如冰般寒凉,天纨无端打了个颤。
“你进来。”他推开瑶光殿的门,朝天纨招手。那皇后居所就像他的私宅一般。
天纨犹豫了下,这也太不合规矩与情理了。她看向四周想找救兵,可无论侍卫还是宫人似乎司空见惯,只朝这边投来淡淡一眼便转开去。
天纨迟疑了下,想着这世上能伤害自己的人屈指可数,她倒不怕有性命之虞。只是这男子给人的感觉太过怪异,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男子径直走向瑶光殿最西边的侧殿,天纨走进瑶光殿就觉出不对,除了正殿按照规制陈设外,其他都不正常,而殿中有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药味,似苦又辛,辨不出是什么药材。
难道皇后那日伤的也很重?天纨一边走一边细细观察,这一看反而觉得这西边几间侧殿更像是医馆中的布置。
那天师终于停住脚步,吩咐人掌灯。黑暗中走出数位宽袍广袖的少年,手脚麻利地点起宫灯。
“再亮点,再亮点。”那人说道:“准备笔墨。”
然后他指着面前一张圆凳让天纨坐下,正对着画案。
“就差一点,试了那么多,我总觉得就差一点,可见到你,才知道差的不是一点。”他叹了口气:“我要将你的脸留下来。”
他说着,由近身侍童卸去重重宽袍,只剩最后的窄袖白棉里衣,天纨吃惊地发现,他除了面颊、双手皮肤细嫩外,其他位置比如脖颈、手臂,却都松弛而布满皱纹。
通臂巨烛被点燃,将屋内照的犹如正午的白昼,天纨都觉得要睁不开眼,而那火焰发出热量又令室内仿若盛夏,她登时就出了一身汗。
那人抓过一把粗细毛笔,在一张宣纸上细细勾勒,一边画一遍啧啧称赞:“太美了,太完美了,这才是我要的,这才是我要的。”
他手下飞快,不出一个时辰竟画完了,之后将笔一撂,举起画纸给天纨看。
“像吗?”
天纨抬头,那是张肖像,这天师不知用的何等技巧,笔精墨妙,令天纨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只是那镜中人是曾经的自己。
若说唯一不尽相同的,只有眼睛。画人画骨难画皮,便在眼神与意态中了。
天纨微微一笑,点点头:“像。”但语气中并无任何情绪。
那天师也点点头,看着那画颇为满意:“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再度抬头看向天纨,目光再落在画上,却又皱了眉。
“不,不像。”他突然暴躁起来,将那画咻地撕碎:“不像,不像。”在他动作时,桌案上原本叠放的画作也被扬起,落在天纨四周。
天纨捡起一张,那上面也是一副肖像,她的手微微颤抖,又捡起附近的几张,心中一沉。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却碰到一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