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家都已有了安排,原来她离开后,他们也会顺着人生轨迹,走向不同的地方。从此山长水远知何处,真的不知再见何时,再见何地了。
天纨本以为,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回来,这些旧友故人还会在这里,大家还有把酒言欢相聚一堂的可能。而如今……
她心中涌上无尽的伤感与失落,眼睛酸涩难忍,看向林承泽:“子蹇,那你呢?”
她很担心,钟离紫珺去了云曦国,楚天曜估计不会对她再如何。云暄重入佛门,素来皇权不太干涉沙门事,便也能躲开天子之怒。而林家,豪门巨族,手握重权,上下百口,万一楚天曜要惩罚,随便找个理由……
她担忧地看向林承泽,对方的笑容带着平和:“放心,天纨,我会一直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天辉城中。我相信他,也还要助他……”他突兀地停下,尴尬地咳了一声。
天纨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当下只了然一笑,用力拍一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大将军。那我可等你建功立业的好消息啊!”
她的笑容爽朗,连带着众人也欢笑起来。可大家并未细想,林承泽要助楚天曜完成的大业是什么。
“下雪了。”华婉看着亭外:“今年的雪来的真早。”
早晨铅灰色的天空此刻已亮了,可不见太阳,反而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片,纷纷扬扬,他们说话间竟已有了积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天纨,”云暄突然道:“你可知,眼前这座桥叫什么?”
“长存桥啊。”天纨答道:“情谊长存。也叫折柳桥,这桥边尽是绿柳。”她玩笑道:“可惜现在没有叶子,不然你们合该每人折一支送我呢。”
“柳”同“留”,素来是人们惜别时表达依依不舍之情的寄托。
云暄点点头:“但它曾经不叫这些名字,却叫‘情尽桥’。”
天纨一愣,情尽情尽,云暄何意她已明了。
自此再不念故人,只勇往直前,无怨无悔。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暮云臻不知何时也从车上下来,此刻手中竟捧着数枝柳条,枝条上的柳叶尚属新发,娇嫩鲜翠,是这雪天中唯一的亮色。
天纨接过,将其一一送给眼前人:“几位也选择了新的开始,这柳条我便送给各位,人去他乡,望能如柳木随遇而安,事事顺遂。”
华婉与钟离紫珺再忍不住,抱住天纨又哭了一场。
“快走吧,一会儿万一结冰就难行了。”林承泽建议道,众人也点头。
纵使万般不舍,可终有挥别再见的一刻。天纨“嗯”了声:“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请各自珍重!”
说罢拱手抱拳,认认真真向四人一揖再揖。四人也郑重回礼,算作真正的最后道别。
天纨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后立刻转身上马车,不忍再看。
身后传来笛声与华婉清丽的歌唱。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诗经《燕燕》)
天纨从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四人在风雪中,怀抱翠绿柳条,并立朝自己遥望,随着马车行驶,他们的身影也逐渐被漫天的大雪遮蔽。待目光所及皆是洁白,那笛音歌声再听不见,她才放下车帘。
突然,天纨浑身一震,猛地掀开另一侧车帘,然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再不见曾经的江山多娇。
“怎么了?”暮云臻拨了拨暖手炉中的银炭,递给天纨问道。
天纨摇摇头:“是我的错觉罢了。”但神色间皆是黯然,整个人恹恹地靠在垫子上。
林承泽午后入宫,见一干臣子皆在太极殿外候着,李长安正挨个送披风手炉,看来是还要再等上一阵。
此刻风雪已停,太阳自层云后冒出一点头来,但气温不升反降,大家都有些瑟瑟之态。林承泽疑惑,低声问李长安,对方摇摇头不说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天上又开始落雪,可太极殿的大门始终未开。
林承泽见几位老臣有些耐不住,又觉今日皇帝异常,他心中也有些打鼓,生怕皇帝忍不住去后宫找天纨。
就在他犹豫是否上前时,太极殿的门终于开了,众臣这才松一口气快步进去,殿里暖和,几人强忍住没打喷嚏怕御前失仪,可一抬头,御座上无人,李长安从后面出来,吩咐小太监送上姜汤,又请大家等候。
他亲自端了一碗给几位老臣,又给林承泽,低声道皇帝有些风寒的症状,御医正在诊治。
“可能是早课时着了风。”李长安解释道。
不久后皇帝来了,看样子精神确有些不济,跟大家议完事也没独留谁。可林承泽总想多拖他一会儿,虽知他会恪守斋戒要求,但还是怕他悄悄去后宫远远看她。
于是跟云暄递了眼神,二人又折返回太极殿,以迎佛骨当日守卫与仪式为理由想要觐见皇帝。到了殿前,李长安劝了几句说皇帝在休息,楚天曜的声音却从殿中传来:“进来吧。”李长安这才放他们进去。
皇帝在侧殿,正在画案前,盯着铺陈的一张宣纸。林承泽大着胆子望了一眼,那是一张未染点墨的白宣,不知为何令皇帝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