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那一桌佳肴，只捡其中的菌菇青菜下饭，天纨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不满。毕竟那满桌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多道菜肴，仅供两人吃太过浪费。
皇帝自登基起提倡节俭，尤其不好口腹之欲。其实他这一晚只想要寻常百姓家夫妻和睦共用晚餐的和乐温馨之感，这一大桌菜，皇后的恭谨，周围宫女太监的围簇，只能令他也做出帝王的姿态来。
天纨看着，心中难过，她已明白，楚天曜想要的不过是个“家”，不过是安心与放松，可以卸下帝王的枷锁，呈现真正的自己。
毕竟这样的时光注定短暂，他终归要做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要拥有三宫六院，以后宫平衡前朝，他不能只爱一人，甚至不能去爱一个人。除非，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再没人可以忤逆抗衡，再不用去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天纨突然羡慕起青阳明凤来。她何其幸运，此时的楚天曜在意的不是美貌不是出身更不是头脑，他只想要一个人，最好平庸些，最好单纯些，没有心计也没有目的更没有算计，让他也无需戴上面具，不用平衡其他，不必虚与委蛇。
他可以做自己，她也可以做自己。
只可惜，青阳明凤不懂，她更注重自己皇后的身份，以为那是能与皇帝长久的唯一条件。
天纨不由轻叹，最可惜的是，如今的青阳明凤，还是不懂。
一顿饭吃得静悄悄得，有些沉默与索然无味。等宫人们将杯盏碗碟撤下，换上茶点，皇后这才指着一碟做成花朵模样的点心笑道：“陛下，您尝一尝这个，配这道清茶最佳呢。”
皇帝取了一块尝了，点心是红豆做的，味道颇甜，再饮茶水，其实影响了那份清雅与悠长的回味。但他此刻自己也在着意营造想要的氛围，便不计较这些小事，点点头：“皇后也尝一尝。”
那是青阳明凤最爱吃的点心，如今见皇帝也喜欢，简直心花怒放。她此刻稍稍放开了些，也把自己时时计较的容貌抛在一边，为皇帝添茶，两人在窗下闲话。
只可惜，皇帝与她讲诗词歌赋，她听不大懂。闺中她学了不少，可都是以历代贤后为本来教养。至于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诗词故事，则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会影响妃德，涉猎极少。
所以，当皇帝问她可听过“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的由来时，她只能茫然地摇头。
皇帝顿了顿，解释道，这句诗出自西厢记，却说张生自巧遇莺莺后不能忘怀，便住进莺莺暂住的寺院，住在了西厢房，这天张生从和尚那知道莺莺小姐每夜都到花园内烧香。夜深人静，月朗风清，僧众都睡着了，张生来到后花园内，偷看小姐烧香。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也随即和了一首：“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皇后听了，并未好奇那故事的后续发展，却是脸一红，别向一边：“陛下莫再说，这简直太不堪了。孤男寡女在佛寺里更该恪守规矩，那什么张生孟浪已是有辱斯文，那小姐知道隔壁有男子就该回家去，还让丫鬟和什么诗？还说寂寞……”她一脸鄙薄，仿佛听了这词就是对自己的不敬。
皇帝露出一抹哂笑，随即轻轻摇摇头。他沉默了许久，似在低头品味皇后为他新添的茶水，终于当他抬头时，已换上另一番神情。
“果然是青阳家的女儿，黄帝正妃的后代，到底保留古风。”他一番话说得诚恳，但眼里那点讥诮却未加掩盖。
只可惜，皇后并未察觉，反而心中美滋滋的。她起身一拜：“多谢陛下夸奖，臣妾自幼便由族长教导，德言容功一点不敢懈怠，只为成为能打理好一府事务，为夫家添加光耀，受夫君爱敬的贤妻。”
她这话说得委婉，仿佛从来没有问鼎中宫或入宫为妃的念头。可谁不知青阳一族将嫡女按皇后培养？
而她这番话也证明，她没有听出皇帝话中的含义。这令此刻与她共为一体的天纨倍感无奈。想来，楚天曜也会是同样感受吧。
皇帝一愣，旋即扶起她，自顾自捧起一本诗集在看，道了声：“这清茶泡两次味道就寡淡了，今夜月色正好，换一壶花间酒来吧。”
李长安很快捧来一个釉白瓷壶，花间酒需用蚁火轻焙，皇后接过红泥小炉，将瓷壶放在上面。
此刻月色如牛奶般洒进窗中，屋中的烛火熄了一半，唯留皇帝周围一盏明灯照亮供他读书，皇后的五官溶在柔和的烛光下，显得分外温柔。
气氛正好，皇帝唇边缓缓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
可皇后却突然起身，朝皇帝一拜。
天纨已知道她心中所想以及即将要说的是什么，不由着急，千万不要啊！你是要做贤后，可进言也要看时候啊！此刻千万不要破坏这气氛啊！
然而，她无声的呐喊并无任何用处，那时的青阳皇后没有经过后宫争斗的洗礼，尚有些一根筋的执着。她在皇帝诧异而无奈的眼神中，郑重道：“臣妾入宫已有月余，念着同时被陛下册封的姐妹尚在府中不见天颜，还请陛下择日接她们入宫，一来充盈后宫陪伴陛下，二来也能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
天纨有一种以手扶额的冲动，恨不得操控皇后的手，把她的嘴捂住。
她心里明明就不是那样期望的呀！为什么不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呢？或者，也不要说出这样违心的话啊！难道皇后的姿态就那么重要吗？
天纨深感遗憾，但也生出疑惑，这是皇后最美的回忆，从白日到现在，皇帝虽夸过她，对她亲昵体贴，也揣摩她的心思转圜话题好令她不尴尬。然而，天纨也知道，皇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那些隐藏在眉梢眼角唇边的微表情，更没发现皇帝为她的心情而委屈自己。
所以，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令她感到特别甜蜜的时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