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端了餐点送上二楼，有了众人的议论在先，他还是留意观察了一下这对男女。
他只远远见过一次那位艳冠天云的花魁华婉，其时正是华婉夺得魁首之时，在巨大的彩车上，盛装出游，周围百姓摩肩接踵，争相目睹这位美人的风姿。
他站得远，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那耀眼夺目的锦绣华衣，与她周身不断散落的鲜花。
此时那女子身着布衣，与记忆里的花魁差距太大，他不敢确认。
而那男子，进屋落座后也未取下头上的帽子。
小二看着他面前的一笼肉包并未动，只吃了那碟腌酱瓜，喝了小半碗小米粥。
不知为何，从来不劝客人吃东西的小二，破天荒地殷勤了一下。
“这位客官，这是我家最有名的小笼包，用的是天明前现宰的乳羊，肉质鲜嫩可口，没有一点腥味。您试试啊。”
他注意到，当他说到“宰”和“乳羊”时，男子明显露出不忍之色，右手几乎下意识要往胸前放。
女子眼波一转，夹了一枚到他面前的小碟中，笑道：“你不是说要彻彻底底的感受吗？怎么，这都做不到啊？”
男子强忍厌恶之色，紧皱眉头夹起来，几乎囫囵吞了下去。
然而他刚吞下去，脸色大变，匆匆起身朝外跑去。
他起身的瞬间，头上的帽子不慎掉落。
小二发现，他的头发颇短，而在头顶，隐隐有几个红色的圆疤。
小二心中一惊，正想再细看，那女子朝这边望一眼，指着面前的蘸碟道：“小哥，这碟醋给我换一下。”
小二“啊？”了一声：“这位客官，我们家的醋可是独家秘方，最配这鲜肉包了。”
女子微微一笑：“最配的不是那玫瑰香醋吗？换那个来。”
玫瑰香醋是店主自己精心酿制的，工序复杂，与一般醋不同。他们从不做宣传，知道的人也不多。
素来都是极熟的客人，又或者某些贵人点名要，才拿出一点点。
这女子竟然知道，怕也是那两类之一。
可他拿不定这一对男女的身份，有些为难。
女子其实只是不让他盯着同行的男子，于是挥了挥手：“罢了，再帮我们添壶茶，就不用在这里了。”
小二应声退下，等他沏了新茶过来，那男子已坐在座位上，帽子戴的好好的，安静得用那碗米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咬了一口的鲜肉包。
女子跟男子笑着说话，小二站在门外装作整理东西，偷听到那女子温柔的声音。
“快吃吧，我一会儿带你去西市逛逛。下午找个茶馆饮茶。”
“晚上你可想好了？”
男子没有说话。
“那之后呢？”
“我也不知道……”
“反正没人知道，你回去就是了。他们也不会多问你的。”女子语气颇不在乎。
“阿弥陀佛，容我再想想吧。”
小二听到那句佛号，简直一惊。
楼下有人呼唤小二，他不便再听下去，匆匆下楼了。
一边下楼一边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
大堂里有新来的客人听到他人的议论，刚上的包子一个未动，转身出去了。
天纨是在次日上午得到消息的。
甫一下朝，楚天曜前脚刚进芙蓉苑，李长安后脚便匆匆来报信。
楚天曜听闻后，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眉峰攒聚在一起。
“陛下，如今这事闹大了，百姓聚在锦一阁外，非要交出人来！”
“这种事情，怎么会泄露出去？”楚天曜的眉头紧皱：“子蹇呢？京城安防由他负责，去传他来！”
“林大人已在外候着。”李长安看了一眼楚天曜身旁的天纨。
天纨立刻转身退到了夹壁长廊里。
“陛下，是臣管教无方，导致此事泄露。”林承泽说着跪在地上。
楚天曜的语气倒正常：“起来说话，这不一定是你管教的问题。”
“臣多谢陛下。母亲，臣已派羽林卫将锦一阁护住，保证不会有人闯进去，也不会有人出的来。”
“都可靠？”
“都是臣的近卫，臣可以性命担保！”
“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楚天曜稍稍沉默了。
总不能因为人家去了青楼就给抓走吧，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但云暄并非普通人，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可谓一国佛法精神的化身，寄托了太多百姓的虔诚的心。
如今，他却破戒亲近了女色……楚天曜可以想象会给百姓多大的冲击，又会给多少心怀鬼胎之人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而另一个当事人，华婉，恐怕无论再美貌多才，生性再如何温柔善良，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也将背负永世洗脱不掉的勾引圣僧的罪名。
楚天曜担心，她会被那些笃信云暄又深受打击的信众撕碎泄愤。
可这一切，是发生在锦一阁中最独立的湖中楼阁里，又怎么会顷刻间传得满城风雨呢？
谁能另华婉心甘情愿委身他人？谁一直觊觎云暄？谁又急需找到依靠，又或者动摇皇帝的统治？
这三个问题之下，幕后之人，呼之欲出。
“子蹇，云暄身为僧人，做出如此之事，有伤风化，带回大理寺收押，你给朕小心看好了，朕要亲自审问。”
“至于华婉，也一并带回。锦一阁暂封，带这件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还有，要控制城中百姓的议论，此事你与澹台相一起办。”楚天曜深深呼吸：“最好能给大师一个清白。”
林承泽领命退下了，天纨从夹壁长廊里走出来，震惊地看着楚天曜。
“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