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暄的眼睛闭得更紧，而胸口起伏却更加厉害，喃喃诵经更快。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妇人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若你不是圣僧云暄，只是寻常的贵族子弟重言，该有多好！”
“人生一世不过短短数载，言儿，母亲理解你的选择，敬佩你的成就。你经历了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经历的，见识过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得见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可是，你是否想过，这一生，你又缺失了多少呢？”
妇人哀戚道：“言儿，都说‘岂容华发待流年’，你还这么年轻，这一生，就真的要这样度过了吗？”
云暄深深呼吸，想要掩盖被那些话莫名拨动的心弦。
“施主，别说了，贫僧心意已决。时候不早了，还请回吧。”他几乎是梗着脖子，强压着情愫说出这句话，全为发现自己的语气多么生硬，显出多少不近人情来。
他说完，只觉得浑身乏力至极。
妇人“嗯”了声，竟未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停留，只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云暄深深呼吸，数次吐纳后，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他回身，只见妇人留下的包袱搁在一边矮几上，墨蓝色的平纹棉缎，扎得紧紧的。
他叹了口气，不去理会那包袱，只将门关好，捧起一本经书来看。
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那包袱。
终于，云暄叹了口气，走上前，打开来。
包袱里是一沓叠的十分整齐的僧衣，大小不一，但看得出，是从幼童身量到成人。
每一件都剪裁精致，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情意，都细细地缝了进去。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只是他这个儿子，却是无法再“归来”。
云暄心中突然大恸，捧着那一堆衣衫，落下泪来。
云暄闭上眼睛，摇着头，可无论如何，他脑海中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那小儿女间的脉脉低语；老夫人慈祥的面容，和蔼又带着怜惜的笑容；妇人满怀惊喜的眼神，那颤抖的双手，那渴盼的目光……都挥之不去。
这里，是他外祖母所居的地方。
母亲孝顺，每年都会带着年幼的自己来看望祖母。
所以，这座澹台府，他十分熟悉，纵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也不曾忘却。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出家，今日在这屋中的，是另一个自己吧。
他几乎不能自持，也深觉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再犹豫，只怕那颗坚定的心，会有一次动摇。
他匆匆收拾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那包袱，云暄犹豫了一瞬，还是留在了原地。想了想，又将随身带的一串佛珠搁在了最上面。
也许，这是他能留给他的母亲，唯一的念想了。
云暄匆匆出门，此时天雨未歇，偌大的府邸里少人走动。他小心避开来往的丫鬟婆子，顺利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满怀心事，所以并未注意到，有人跟着他。
云暄顺着来路，从那竹林中的小路往借宿的小庙方向走，忽闻身后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还不是一个人。
他心中苦笑，今天是怎么了？
他一个普通僧人，身无长物，纵使遇到歹人，也没什么物品是舍不得的。
于是停下脚步，正欲回身，忽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他还未及反应，就被一重物击中面门，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在这眩晕并未持续多久，醒来时，只感觉自己被绑在一个大麻袋里，由几人抬着朝前走。
不一会儿，他闻到了清冽的水气，同时，也被放下。
麻袋粗粝，多有破损，他瞬间就感受到了河畔雨水打湿的泥泞来。
“就是你！”说话的人语气里充满狠绝：“就是你，害的母亲夜夜哭泣，害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害的我永远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云暄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既然你心里早没了这个家，没了父母兄弟，那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那人冷哼一声，云暄无端端打了个寒颤。
“你没有了，母亲再伤心，但也终究不会再有念想。”
“你没有了，这世间的梵公子就只有我一人了，放心，我会光耀门楣，不比你差。”
“你不是相信因果轮回，那就看看你的佛祖，能不能救得了你！”
此人话音刚落，云暄便感到自己又被抬起来，然后，被抛向空中。
之后，“噗通”一声，落入了无边无尽的清净界中。
他的脚上有沉重的东西，将他直拖入湖底，求生的本能令他想要挣脱束缚。
好在他四处游历这么多年，又乘船过海，练就了一身不凡的水性。加上幸运的是，那麻袋绑的并不太紧，他挣扎了几下，便解脱了出来。
但肺腑中的气息终归有限，云暄拼命解开了脚上的大石头，拼命朝上游，可脚上却被水草缠绕住，好像贪恋他的双手，紧紧拽着他，不愿放他离去。
云暄哀叹一声，难道今日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他并不怕死，却不愿骨肉兄弟背负违背人伦的罪名，一生都无法翻身。
他更渴望生，因为心中有大愿未成，那是他走进佛门的根源，如今眼看成功在即，不能功亏一篑。
他翻身回去，想要解开那水草，无奈水草滑腻，缠在他脚上的方式又十分怪异，除非有刀刃割开，不然……
云暄的胸腹中最后一丝气即将吐尽。
那一刻，他的灵台突然十分清明。
人生在世，总会留有遗憾。若能重来，自己是否还会坚持同样的选择？
会吧……
会……吗？
这一生，自以为清洁无尘，不惹尘埃，可不从尘埃中出，又如何普渡尘埃中的人呢？
那么，自己今日会去的，到底是修罗道，还是极乐世界呢？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云暄睁开眼睛，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在天空呈现，从水中看出去，那外面的世界，真的就像幻境一般啊。
云驶月运，舟行岸移，汝赋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生死。
前际无去，今际无往，后际无来。一切皆流，无物永驻。
云暄闭上了眼睛。
而他的梦，也戛然而止。
PS：大家6号见~也可以说，明年见：p。提前预祝春节吉祥，假期快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