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紫君,又或者应该称呼她为钟离紫珺,父亲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赫赫有名的钟离信。
在世人眼中,钟离信可谓是寒窗独耐三千日,折桂蟾宫终至尊,他金榜题名后又娶了莱阳郡主,在晟昌之变时,站在了先帝一边表现出了绝对的忠诚,之后又做为托孤大臣辅佐元兴帝,尤其在元兴初年,更是把持朝政,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钟离信因出身低微,靠着科举与才干走到今日百官之首的位置,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但在钟紫君眼中,他不过是个为求功名利禄不惜抛妻弃女的卑鄙小人!
其实这故事在戏曲杂说里早演过千百遍,高中的丈夫嫌弃家中的糟糠,隐瞒了婚配的事实娶了贵女,从此原配日日期盼最后郁郁而亡,丈夫却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又或者原配进京寻夫,对簿公堂,被青天大老爷判了斩首示众,大快人心。
只是戏曲终究是故事,又有几个原配真能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寻夫?又能扳道如日中天的丈夫?大多数,还是在家乡苦等苦盼直至白头。
但在钟离紫珺的故事里,又与这些常见的戏码不一样。
钟离相离家时,钟离紫珺已经出生,妻子刘氏腹中刚怀了孩子。他以高中之后回来接妻儿到京中过好日子为誓,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氏一人照顾幼女,耕种田地,晚上还要织布贴补家用,十分辛苦。因此,彼时三岁的钟离紫珺早早懂事,开始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段时间虽苦,但终是甜蜜的。
刘氏的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她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在田地里耕作,不小心扭了腰出血不止眼看就要生产,钟离紫珺跑回村子,等喊来村里人时,婴儿已露出半个头来,好在母女平安。
但自那之后,刘氏身体十分虚弱,下床都是困难,那小女儿日夜啼哭,身量瘦小,村里的大夫说她患有心疾病,先天不足。
家中的所有活计,突然就落在了不到五岁的钟紫君身上。因听说钟离信极有机会高中,钟离族人便来接济,还请了名医为小妹妹诊治,又送来珍贵的药材,小妹妹的病恢复了不少,面色日渐红润,身量也逐渐白胖起来。
村民们见着那些高头大马拉着精致的轩车不时停在钟离家门口,有时甚至村长都会出面迎接,陪在一旁十分恭谦,便不敢小觑这又病又小没个当家人的母女三人。
之后,家里的农活由村长安排了村里的青壮力帮忙,邻里也常有婆子媳妇过来帮着收拾、做饭,跟母亲谈笑,夸赞她找了个好夫君,以后若是去了京城过好日子,可千万别忘了大家云云。
屋里屋外其乐融融,倒也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那时候,可以说是钟离紫珺最幸福的日子。
母亲躺在床上哄着小妹妹睡觉,她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听母亲轻柔的歌声。
屋子里弥漫着小吊炉里的药香气息,窗外春光明媚,隔壁王大哥站在门口唤一声:“婶子,柴都劈好了。”眼睛却看向西面的厨间。
厨间里邻家的刘姑娘红着脸,倒一碗凉开水,捡出锅里两个粗面饽饽端出去,两人微笑着低语,母亲的目光中带了一点羡慕,一点回忆,又释然一笑,继续轻拍着小妹妹。
也有刘家姑娘“借”紫珺去后山割草,一翻过山头,比如会看见王家大哥在拾柴,紫珺会得到一颗黏糖,又或者一块麦饼,扑蝴蝶,采野花,无拘无束,累了就躺在地上看着蓝天上白云飘飘,呼吸间是草木的清芬。
然而这样的好光景并未持续多久,大概一年之后,钟离族人再未上过门,小妹妹的心疾断了药,犯起病来日夜哭闹,母亲与紫珺也日夜难安。
那些来帮忙的青壮们也不再来了,只有刘家姑娘和王家大哥会偶尔过来。
只是,当刘家姑娘被迫嫁给村长的亲侄子后,他们的小院里,再也没有人登过门,也再没有过欢笑声了。
钟离紫珺只好独自担起家里的一切活计,她才六岁,就要拾柴、割草、喂鸡,一日三餐,一家内务,都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她也能接受,至少有母亲在身边,有小妹蹒跚地跟在身后帮忙递个东西。至少还有期盼,期盼父亲能回来。
母亲曾说,看这样子,怕是父亲这一次落第了,所以钟离族人才不来了。但纵使落第也没关系,他人回来就好。毕竟,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等了一年,父亲没有回来,家里的光景日渐拮据。母亲安慰着说父亲的心高,他颇具才华实干,肯定不愿屈就在这小小村庄之中。他一定是在天辉城里准备重考。科举三年一次,母亲做好了再等三年的准备。
然而,日子却一天天变坏下去。
先是村里人开始侵占他们家的田地,母亲顾不过来那么多,等发现时已被占了一半,她生性柔弱跟人理论不成,只好找村长主持公道,不想被人怀恨在心。
之后,家中养的唯一一头猪被人投了药毒死了,鸡笼半夜被打开,紫珺精心喂养的大小鸡们不见了。她在山林里找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一只的踪迹,倒是后面村里几户人家屋里传来肉香气息。
紫珺在屋后竹林里刨笋时,又被不知何处来的碎瓷片扎伤了手脚。
她哭着跑回家,小妹妹正犯了病捂着心口在床上辗转,母亲一脸愁容,却再拿不出一点银钱来延医治病。
紫珺站在门外,看着母亲一边哄着小妹妹,一边匆忙做着难得的针线活计,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屋外虽是艳阳天,而那屋中,却暗如洞穴,唯有母亲过早爬上鬓边的白发,是唯一的亮色。
紫珺的眼泪慢慢干涸,她的脸上也出现出倔强与坚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