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泽离开后,皇帝并未直接回到芙蓉苑,而是召了熟悉云映历史国情的太学章博士入宫。
他将前一晚天纨唱的那首歌谣拿给章博士看,他记得不全,有些字因唱诵的原因该了音调,记得也不算准确。但章博士念了一遍,想了想,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
“陛下,这似是一首云映宫廷歌谣。”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这是一首十分古老的歌谣,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陛下也知,云映国并不尚武,数代间皇位的纷争也仅限于皇族本身,没有外姓,故其皇族可谓拥有天云大陆最古老也最高贵的血统了。”
楚天曜点点头。
“这首歌谣的唱腔已经失传,歌词也有些缺失,陛下是从何处得来?臣可否带回去跟古本书籍对照,也许可以补齐。”
“朕想尽快知道内容。”楚天曜再度点头。
章博士得了皇帝的要求,自然不敢懈怠,当晚楚天曜又哄着天纨给他唱了两遍。他虽不唱歌,但记忆力极强,等次日章博士觐见,已经可以大概哼唱出来。
章博士激动得难以自抑,老泪纵横,也不知是因为听见皇帝的雅音,还是感慨听到了失传的古调。他立刻记录了下来,拿出自己整理出的结果,向楚天曜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了一种恢弘神圣的韵味。
“明明我祖。万邦之君。令月吉日。始加元服。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
唱罢,章博士感叹道:“到底是帝王之歌,果然不同。”
他向皇帝解释:“据臣的研究,这是一首祭祀时唱的歌谣。按照云映国森严的等级制和血统制,这首歌只能是国君在祭祀王庙、祭拜先祖时所唱。其他人,哪怕是太子也不能唱。”
楚天曜一愣,看着章博士:“你确定?”
章博士点点头,在皇帝面前,他怎敢有所欺瞒。
“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到的?”他想起了后宫中那位来自云映国的公主,不由道:“不过近十多年,暮云昌在位,在等级制与血统制上放松许多,也许皇子皇女们也可以唱诵这歌谣了。”
楚天曜“嗯”一声:“其他人,有可能吗?”
他顿了顿,算是解释道:“比如寐宗中人。”
章博士摇摇头:“皇室血脉与门派无关,即使是寐宗宗主,只要不是皇族嫡支血脉,也是不可以的。”
楚天曜“嗯”了一声,眉间如起伏的山川,命章博士下去了。
“李长安,召暮修容到芙蓉园画舫。”他急促唤道:“速传林承泽入宫,直接带去画舫那里。”
暮云臻听到传召时颇为惊讶。近段时间皇帝不去芙蓉园了,每日也会到后宫,见哪位妃嫔完全是一时兴起所致,故而妃嫔们各个打扮精致,在御花园、池水边、夹道旁徘徊,渴望邂逅君王。
但陛下多还是去皇后、熹妃等宫中,闲话几句,最多一起用个晚膳,倒没翻过谁的牌子,也没传召过哪位妃子。
暮云臻并不在皇帝去看望的范围之内,她倒挺开心,省得后宫妃嫔议论纷纷。但这也令人疑心她失去盛宠,对她的态度稍稍怠慢起来。
这日,夏蔷从屋外进来,抱着一盆枯萎的蔷薇,嘟着嘴道:“公主您看,现在连花匠都敢应付咱们了。明知公主最喜欢蔷薇,也不来照看,这盆是公主最喜欢的千日艳,还是皇上御赐的,都干枯了也不管。”
暮云臻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确实是她最爱的一盆,但也十分难养,之前花匠日日来照料,开得极美,香飘十里。
如今那娇嫩层叠的花瓣全部垂下,原本如青烟般的粉色变得枯黄,如迟暮的美人,令人唏嘘不已。
夏薇也从外面走进来,欲言又止。
“公主的蔷薇清露用完了,可取来了?”夏蔷迎上去:“今晚可以给公主放松放松。”
夏薇却摇摇头:“御尚房那边说前段时间雨水多,没摘到好的,要再过段时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夏蔷恨恨道:“第一次说采的那批被新来的小宫女搞错了工序,出来的花露都坏了。第二次说皇后娘娘要做花酿,都呈上去了。这次又是理由,我昨日遇见薛美人,她身上可绝对是蔷薇清露的香气。”
“薛美人有孕在身,自然是想要什么有什么。”暮云臻将那花瓣一片片摘下,放进一旁接冰雕融化的净水的瓷盆中。那花瓣沾了水,稍稍舒展一些,散发出淡雅的香气。
她深深呼吸一口,笑了笑:“这样也挺好。”看了看窗外其余的蔷薇,抿了唇:“咱们自己养吧,还是自己种出来的,觉得更美呢。”
“这不是委屈公主的贵体了么。”夏薇摸摸眼睛。
暮云臻并不在意,不要宠爱就是这个结果,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比她想象的还要凉薄,而这还真是开始吧。
暮云臻叹了口气,曾经在云映皇宫中金尊玉贵的百花公主,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想要的,也有无数人为了博她欢心,想办法送进珍奇异宝,至于她喜欢蔷薇花,宫中花匠各显其能,恨不得一年四季时时令其开放。
可如今呢?这才多久,已落得如此下场。
夏薇还要说话,但见暮云臻神色淡淡,一幅不愿再谈的样子,便也住了嘴。
她将花盆拿出去,正想扔掉,暮云臻从屋里走出来,叮嘱倒:“花虽干枯了,但应该还没死,移到花圃中去,也许还能活。”
她说话间一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进门中。
“李总管?”暮云臻讶道。
何事能劳动这位大总管亲至?那必然是与皇帝有关之事。
“见过暮修容。”李长安笑眯眯道:“陛下传召修容至芙蓉园画舫,娘娘还请吧。”
暮云臻一愣,皇帝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