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曜进入了小院中，倾盆的大雨未有一滴落在这里，庭院是回廊的设计，中间花木扶疏，一株红枫绚烂多彩，傲立在正中。四周是各色秋菊，欺香吐艳，开得正盛。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如平日里他来瞧她一般，所有人都退下，只剩他与她二人，她睡着，他坐在她身边，细竹帘筛了秋阳落进来，是温暖的甜香。
此刻他朝那熟悉的小屋走去，行至门前正要踏进，突然眼前景致一换，他如跌落深渊，眼前黑暗淡退，周围变了模样。
四方的高墙上有蛛丝一般的巨网，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这里颇为阴暗，墙边生出青苔。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沿着墙摆了一溜花盆，楚天曜看去，是种最常见的野草，开出小小的白色的花，显得十分可怜。
“你是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楚天曜回头，只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带着细软的白纱障面，一对如汇聚星辰的眸子看向他。
他看着可爱的小女孩，心生慈爱，蹲下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着那些小花温和道：“这是你种的？”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里是灿烂的光。
“为什么不种蔷薇牡丹？却种这样的小花？”楚天曜问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小女孩笑吟吟道：“牡丹和蔷薇多娇贵啊，这里才活不了呢。”
她说着走到他身前去，吃力地挪动花盆，使它们尽量晒到那丁点的阳光。做完这一切，她席地而坐，取下面纱，仰着脸看向那一线阳光，露出满足的笑容。
楚天曜看着她，那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璀璨，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坐在那些花盆中，周身逐渐变得晶莹，似要随那阳光散去。
楚天曜一惊，伸手去拉她，却扑了个空。与此同时，他又进入一片漆黑当中。
片刻后，他的耳中传来隆隆的水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发现自己竟在一处五步见宽的铁笼中。抬头看去，这里应是处深井，然而他根本看不见井口。四周突然寒冷起来，是潮湿阴冷的水汽，不断扑在身上，他不由打了几个寒颤。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楚天曜吓了一跳，回头，发现铁笼一角端坐着一个人，她的脸被黑色的布条紧紧缠住，只剩下一张毫无血色的薄唇，发出略带沙哑的声音。
楚天曜正要说话，突然一滴水落在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之后，更多的水滴从上落下，他用手一抹，赫然发现那是鲜血。
有声音从高高的头顶上方传来，是几人的说话声，彼此叮嘱着小心，还有轻轻的啜泣声。
“可以劳烦您帮我解开这些带子吗？”墙角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楚天曜惊讶地发现，她其实不过舞勺年华，堪堪到他胸下那般高，身材瘦弱，四肢仅见皮骨。
他点点头，为她解开那一层又一层，不知缠绕了多久的浸满水汽的黑色布带。于此同时，有人到达了这深井之下，暗河之上的铁笼顶上。
楚天曜没来由紧张起来，那少女却似不怕，淡淡道：“他们应该是来救我的。”
果然，笼顶的人道：“我等奉师尊之命来救你，莫怕。”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楚天曜听着耳熟。之后，那人似在找如何进入这笼中的办法。
“还请快点。这笼子有机关，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少女低声催促道。
楚天曜手上加快速度，当解到最后一圈时，她说：“请你一定不要看我的脸，尤其是眼睛。”
楚天曜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随着布带掉落在地，只听周围轰得一声巨响，他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清新的空气夹杂着竹香，风过林稍，是如海涛般的“哗哗”声。
楚天曜觉得浑身都松快起来，方才那幽深的井底令他难受憋闷，直想发泄一通。
他环视四周，自己应该是在一座山中，空气微凉，此刻正是清晨。
一群蓝衣的少年在不远处练剑，另一边，也有一群碧衫的少年在练习法术，远处，鹅黄色衣衫的少女们传来娇笑声。
“你是谁？”熟悉的问题在他身后响起。
楚天曜回头，看到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做男子装扮的人，此时她正值豆蔻年华，一身素衣胜雪，如一朵洒满露水的白牡丹花苞一般。
“师弟，师尊叫我们！”另一个白衣少年在不远处唤着。
“来了。”天纨回身去找他，天枢一脸苦相：“是不是你跟师尊说的呀？我可发誓我真没去归云峰。”
他一边叨叨着师尊也不说收个女弟子，一边紧追天纨的脚步：“听说你练到五阶了，真的吗？”
……
楚天曜突然意识到，他之前所看到的几个场景，正是不同时期天纨的回忆。那小女孩，便是被关在女王寝宫后院不得而出的不详的小公主，除了她的母亲给予她关心爱护，再无其他人敢接近。那漆黑可怖的暗牢，就是她被亲生父亲关押多年的地方，没有殒命已是老天的格外锤炼。至于最后，应是天云山中，她正要与师兄去见天云子。
这些并不是最快乐，也不是最痛苦，更不是最愤怒，反而是最寻常的回忆，是她内心深处最美好的存在。
他的心底涌上无尽的怜惜与悲悯，他不敢去想她都经历了什么。
“忘了它们吧。”他在一团黑暗中说道：“忘了所有的一切，让我来给你幸福美好的经历，给你只有快乐的回忆。再没人能伤害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不远处，隐隐出现一个人影。楚天曜重复着话语，朝前迈出一步。
周围的黑暗逐渐淡退，他又置身在小院之中，倾盆的大雨哗哗直下，而东方天际，却已现出一道金色的阳光。
院门终于打开，泰王站在外面，担忧地看着他。
楚天曜摆摆手，走进了屋中。
天纨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平顺，唇角有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