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纨细细检点次日回娘家的礼品。她对那个家全无印象,连家中除了父母兄长还有什么亲人、老仆都不知道,心中颇有些惴惴,怕疏忽了怠慢了谁。
永芳永华两人一边念出来,一边记录着:
“酱色缎貂皮袍两件,青缎天马皮袍一件。这是给老爷的。”
“湖色织五彩白狐皮褂一件,丁香紫色绣寿字缎三匹,闪缎五匹,这是给老妇人的。”
“石青缎细羊皮袍一件,酱色缎银鼠皮褂一件。这是给大公子的。”
“还有大卷五丝缎十匹,小卷洋绒十五匹,是由老妇人分发的。”
天纨点点头,想了想道:“我怎么记得还有个妹妹?”
永荣从外间来,笑道:“确实有位庶出的三小姐,只是夫人未曾见过,也备了青缎灰鼠皮褂一件,胭脂色绣蛱蝶纱三匹。”
天纨“嗯”了声:“这位妹妹确不曾见过,她尚年轻。想来更喜欢首饰,也再备一份吧。”
永荣依言下去了,不一会儿捧来黄杨木梳一套、嵌珊瑚金线编织花蝶头饰一套。
天纨看了看,问起送给母亲的饰品,永华正在记录,便念了出来:“金镶青金方胜垂挂一件,嵌色暗惊纹大珍珠二十四颗,守碎小珍珠九十九颗,珊瑚坠角三个。这是给老夫人的。”
天纨有些担心地看着那匣子里的方胜垂挂,据说她的母亲是仙太后的妹妹,常常出入宫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我记得老爷上次送了我一串碧玺的手串,瞧着还行,就孝敬母亲了吧。”
永芳与永华对视一眼,那串碧玺手串是用十八颗双桃红色碧玺珠雕刻成石榴串成,间以翠玉珠结间隔,接口处坠一翡翠葡萄,下连背云,再下是翡翠的坠角两个,还有米珠七组。碧玺的桃红色与翡翠的绿色相配,即温婉典雅,又炫目夺人。尤其是那翡翠,如一汪春水,虽不太大,却是极好的。
这串手串,是皇帝自己画出,从内库中亲选材料,再由司珍局陈尚宫制作而出的。不说那材料的贵重,只说司珍局陈尚宫可堪国手,多年不曾制作成品,多是教导指点。若非皇帝开御口,谁也支使不了。
这样一件珍宝,在天纨眼中不过“还行”。这也不怪她,皇帝为了弥补她未曾享受到的尊贵,恨不得把星星摘下来挂在这芙蓉苑中,何况那些凡尘俗物呢?
所以她的抽匣里,随便拿出一件珠玉都价值连城。
永芳柔声劝道:“这手串是老爷专为夫人挑的,颜色鲜艳华丽,恐怕不适合老妇人呢。奴婢记得夫人有条金线编织嵌红宝石的手镯,那红宝石是罕见的鸠血红。”
天纨“嗯”一声:“那便加进去吧。”
她继续翻捡着那些毛料、绸缎、珠玉,又看了看送给父亲兄长的笔墨纸砚,抬头问道:“府中可有随我陪嫁而来的?也好问问家中姨娘、兄长的侍妾的情况。”
几名婢女一愣,未想到她竟有此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天纨只是抱怨,也没追问,永芳送来新一批衣料,她又去看,折腾到傍晚才算完。
她坐在椅子上喝一盏桂圆红枣汤,指着一边挑拣剩下的零星的珠玉,对永芳等人说:“你选选自己喜欢的拿去吧,就当过年的礼物了。”
四婢女四内侍立刻跪在地上:“多谢夫人,只是夫人昨日跟今晨已有许多赏赐,奴婢(才)们愧不敢收。”
天纨温柔地笑着:“我虽没有以前的记忆了,但自我醒来,诸位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虽说是主仆,可我更愿意将大家当做朋友。”
她的目光从那些珠玉上淡淡掠过:“不过零散小物,不用担忧。”
几人相互看了看,叩谢了她的赏赐,一人挑了一样,又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
天纨一人在屋中翻着书,听到院内院外一派欢喜之声,不久永芳送来一大束香花,说是大家的心意。
那束花缤纷香艳,齐聚百花,皆是用丝绸细绢薄纱制成,栩栩如生,还带有天然花香。
天纨抽出其中一朵淡粉色蔷薇,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记得谁是最喜欢蔷薇的?”
永荣笑得自然:“谢夫人记挂,奴婢最喜欢蔷薇呢。”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露出脚上修鞋,果然那灰蓝的鞋帮上满满绣着浅蓝的蔷薇花样。
天纨把那花递给她:“做成簪花更配你。今儿看到一匹湖色蔷薇纹的软绸,你拿去做春衫吧。”
初二一大早,天纨便乘轿子往林府去。林府在东市附近,离芙蓉园并不太远,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林府门前悬挂大红灯笼,丫鬟小厮们早早候在门前,天纨的轿子才出现在长街前,便有小厮飞奔进去通报到:“二小姐回来啦,二小姐回来啦!”
天纨的轿子一直进到内院正堂,向父母兄长见过礼后,命人送上礼物来。
林母保养得当,看去不过而立,林父儒雅中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林兄更不用说,风流俊逸是云照国所有女人梦寐的佳婿。对着这位“女儿”,二老与兄长都十分和蔼可亲。
不久林父与林兄往书房去见几位同僚,林母拉着天纨的手去了后院,细细询问着日常饮食起居。
天纨与林母絮絮说了许多,林母命人拿来为她做的衣衫,亲自与她穿上左右细看,挑剔着细节。之后拿来一件嫩柳青的春衫,这才点头道:“到底还是我做的最好。”
天纨她颇享受这份亲情,旁边丫鬟奉上香茶,她瞧着那碧澄澄的茶水,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场景。
“母亲。”她摇着林母的手:“女儿不想喝这个,太寡淡了,想喝甜茶。”她的神情充满依赖,仿佛回到了小女儿时期,向母亲撒娇要糖吃。
“甜茶?”林母一愣。
天纨点着头,理所当然道:“就是母亲曾为女儿做过的那个,带了花香的。”
她闭上眼睛,砸吧砸吧嘴巴:“女儿一直记得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