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纨与华婉辞别之后朝驿站走去,按照要求,次日一早他们便要离开云照国,返回云映。
华婉这第二个符合条件之人的出现,令他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走,最好就在安阳解决第二颗“无双珠”,最不济,也要尽快赶去天辉城,与她“再重逢”。
驿站靠近安阳城边,便于他们次日一早出城,于是往回走的路多偏僻。
天纨一路走着,行至一处湖畔,忽闻水上传来呼救声。
此时夜深,此处附近只有零星茶摊,早已打烊。唯余夜色下随风招摇如魅影的树枝,倒映在水中。
天纨朝湖心一看,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水中起起伏伏,看动作并非不会水,却似被什么缠住了。
当下他再未想什么,凭借异秉的天赋,在水面上朝那人急踏而去。
那人听见有声音,朝他这边投来一眼,手上拼命划动,然而还是止不住往下沉。
天纨很快来到他身边,他似已力竭,大半颗头都落入水中。
天纨伸手去捞,不想手上一沉,水中人似有千斤重。
好在那人被他一捞,整个面孔露出水面,大口呼吸了几下,目光示意水下,却再无力说话。
天纨心神领会,朝他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一口,猛地扎进水中。
果然,那人脚上还残余了一截铁链,顺着铁链往湖底去,铁链勾连住了水草,而水草旁,却有一个巨大的铁锁。
看起来,它俩原本才是一起的,只是被砸开了。
天纨一边观察,手上一边解着铁链与水草。然而水草与铁链也不知是怎么个纠缠法,根本解不开。
天纨只觉得胸肺中最后一点气都要消耗尽了,他忍着浮上水面,大口呼吸了几下,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抽出随身的匕首,天纨要割断水草。
可水草坚韧滑腻,在水下人又很难使力,天纨割了半天也没弄断。
而原本崩得直直的铁链,却缓缓垂落下来。
天纨一惊,抬头朝上一看,那人已耗尽气力,终于沉溺了下来。
天纨心里着急,知道不能再耽搁,他自己胸口也闷得发疼,支持不了多久了。
他一边暗暗抱怨天枢给的那个破匕首无用,一边朝更深的水底潜去,打算把水草连根拔起。
这一招确实奏效,根部反而易割,片刻后终于搞定了。
天纨心中长舒一口气,抱住那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拼命朝上游去。
云暄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穿着俗家服侍,在繁华的集市闲逛,看到少年时最爱吃的芝麻烧,忽觉腹中饥饿难耐,跟店家买一块,囫囵吞了,还没吃出味道,却被烫着又噎住了。
他十分痛苦,只想把那块饼吐出来。
有人在压他的腹腔,他十分难受,却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
整个人松快了,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暄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关切的眼睛只盯着他。
只是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头脑有些不清醒。
只看到眼前人张了张口,声音他很陌生,却又好像就在记忆的深处,是最熟悉最喜欢的。
“你还好吗?”
他勉力点点头,只觉得浑身疲惫到极点,额上的水珠不断流到面上,眼前雾蒙蒙一片,却连抬手擦去的力气都没有。
“你溺水又脱力了,要不先休息一下。”那人的声音实在好听,云暄只觉得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但是他太累了,便阖上眼,缓一缓。
身边传来温暖的感觉,应是那人生了堆火。
他身上的衣服逐渐干了,身体也暖和起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云暄觉得自己恢复了气力。
待他坐起,却愣住了。
湖边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背对着自己,一头长发逶迤在地,在月色下有幽幽的光泽。
那人临水照镜,偏过脸看着什么。
而他,也在那一瞬间,被眼前人的容貌骇住了。
这份骇,并非是源于丑陋,而是惊天动地的美丽。
都说美人倾国倾城,放在眼前女子身上,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只是那超越十分的美貌,也带了十分的圣洁不可侵犯,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云暄只觉得心跳的厉害,多年修为竟不敌,他连忙闭上眼,不断念着经文。
天纨只觉得今天怕是泰极丕来,倒不是说救人,而是他的面具被水底暗流冲走了。
他跟华婉辞别后只匆匆换回男装,想着夜深人静,自己悄悄溜回去不会有人发现,所以并未来得及束胸。
此时他一副最真实的面目就这样呈现在人前,不得不说十分郁闷。
好在对方是个和尚,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睛。
天纨轻轻叹了口气,看那和尚似已恢复神智与体力,便走了过去。
云暄见他走近,忙后退两步,垂着头。
天纨扑哧一笑,他又不是妖魔鬼怪,是个还算漂亮的姑娘,怎么就好像自己很吓人呢?
再想想华婉,天纨觉得,也许是自己扮男人太久了,久到纵使有颜有貌,举止却不像吧。
所以,要温柔一点,和善一点。
云暄只觉得一阵清芬扑面而来,他口中喃喃更快,身体更缩了缩。
其实,云暄这么多年在各处游历,艰难险阻自不必说,而眼界见闻也十分丰富。
天云大陆之外,有众多国家,百姓相貌与天云大陆之人迥异。更有联璧国,人人皆有一幅几近完美的容貌。
他见过太多人,遇到太多事,遭过太多险。却始终都能保持一颗如如不动之心,专心专意向着至纯佛法前行。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在轻轻动摇。
不是因为女子的容貌气质,也并非是这救命之恩,更不是之前突然被人兜住周身丢进湖中,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你还好吧?”天纨觉察出眼前和尚的不对劲来,生怕他受了伤。
云暄终于稳定住心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站起身,朝天纨深深一躬:“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他的举止磊落坦荡,与先前缩在一团的人全然不同。
天纨不由感慨,这云照国的人,怎么都是说变就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