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凝练上,华婉漂泊而令人唏嘘的前半生徐徐展开。
她在教坊司中被人欺凌,可谓吃尽苦头,双手一度被冻疮所害,连琴弦都拨不动。
之后,在中山王定亲的那晚,她被秘密送离天辉城,又辗转云照国遍地,颠沛流离,最终被卖给锦一阁位于边境的可谓最荒僻的分店之中。
但也在这个过程中,她学会了多种罕见的才艺。
这么多年,皇权更替,她心爱的人没有登上梦想中的皇位,也没有来找她。
可她要回去,总是要再见到他,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最终,在六年前的花魁大赛上,华婉一举成名,回到了天辉城。
在这里,她与他,终于再见。
那是她回到天辉城的第一年,一个银杏满枝的秋天。
极富盛名的花魁,一身轻纱素衣,抛下为睹其容颜在锦一阁外苦等的少年们,避开天辉城赏景的游人,一路朝城西而去,进入一条不起眼的山沟之中。
曲曲折折的一段山路,处处都花深竹石迷过客。转过一道弯,眼前便是满园银杏落秋风。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刹,被人遗忘,鲜有人至,空余了一片残破的塔林。
华婉长长的纬帽将其周身都笼在一层淡白的轻纱之中,只见她四处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一座三层塔的塔身上,发现了标记。
顺着标记,很快便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土包包。
然而,再看到土包前的景象时,她却愣住了。
这土包明显是座坟,有些年头,坟前没有碑,却有一双小小的石制锦鸡。
在铺满金黄色的银杏叶的地上,还有个细瓷碟子。
碟子里是新鲜的果品点心,旁边两个细净瓶中,香烛的青烟还在袅袅而上。
令她愣住的,不是这景象,却是那坟前站着的一个男子。
锦袍玉带,头戴金冠,然而却一身凄凉。
华婉无端便想起一句诗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回身,蓦然睁大了眼睛。
“你……你是……”他的声音有激动的沙哑。
华婉轻轻福了福身:“见过王爷。”
眼泪却止不住滑落。
这里是华婉的家人最后的归宿。
当年的老仆人悄悄收拾了他们的遗骸,悄悄归葬于此。
这座寺庙,曾是华婉的曾曾祖父出资修建,据说这里也有个衣冠冢。
因此,华婉的家人葬于此,也算是适得其所。
华婉在教坊司中时,那老仆人想尽办法带了消息给她,之后,便再无音讯。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终有一天,一定要回来,重新翻修,再为家人上柱香。
她甚至想象得到自己可能看见多么破败凄凉的场景,而也是那股悲愤,令她在任何时候,都能坚强地面对一切困苦。
“等闲日月任西东,不管霜风著鬓蓬。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告成功。”
只是她没想到,也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替她守护他们了这么多年。
“今天是你的忌日。”楚云晖看着眼前几乎不可能的人,缓缓道。
“所以,我是在做梦吗?”他不敢动,也不敢上前:“他们说,你进入教坊司不久就不堪折辱自缢了。”
楚云晖的手都在颤抖,指着那土包旁一个更小的隆起。
“我将你的衣衫埋葬于此,每年都来祭拜……”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玉牌,华婉看见,那上面镂刻着“爱妻华婉之墓”几个字。
华婉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原来不是他忘记了他,他一直记着她,惦着她,爱着她。
可她,不再是曾经的华婉,那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华婉了。
她不过是锦一阁中卖笑为生的花魁,一生贱籍再难摆脱。
而他,却从亲王的侍妾之子,变成了位高权重的中山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还有他的王妃,云照赫赫有名的百年名门之女,那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
他的十里红妆,终究给了另一个人。
华婉退后一步,她的心痛得难以呼吸,也难以自持。
她不忍去想,也不敢去想,甚至后悔,自己为何非要回来,她期待的重逢,竟是这般的尴尬难堪。
“所以,你还活着。”楚云晖紧紧盯着华婉脚下:“活人才有影子。”
他说完,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拥抱住了她。
华婉便是在这个拥抱中,再难坚持,终于伏在他肩上,哀哀哭起来。
银杏树下,两人相依相偎,互诉情肠。
“风韵雍容未甚都,
尊前甘桔可为奴。
谁怜流落江湖上,
玉骨冰肌未肯枯。”
从这一日起,华婉凭借自己的美貌才艺,在中山王这座不倒的靠山之下,连续六年保持魁首之名,一直留锦一阁总店之中,无人撼动。
“所以,你的心愿,便是嫁给中山王?”
天纨看着缓缓醒来的华婉,轻声问道。
华婉点点头。
“单凭我自己,是不可能的。王爷被皇帝盯着,还有王妃的族人,没办法给我换个身份入府。”
华婉垂下头:“这看似很简单的愿望,其实那么难。”
她哀叹一口气,整个人如雨打的梨花般颓唐又美丽。
“这就是我的心愿,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可以永远的,光明正大的陪在他身边。”
天纨却有些不忍,她觉得可以有很多办法,为何要拿自己最珍贵的“无双”去换呢?
“我要想一想。”她先犹豫了。
“不用想了。”华婉拉住她的衣袖:“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不起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中不由滚落下来。
天纨直觉,华婉似知道什么事,才令她如此迫不及待。
“求求你。谢大人,邱大人,求求你们了。”
这位骄傲的花魁此时却匍匐在天纨与天枢的脚下:“求你们了。”
天纨纵使不忍,却更不愿看到她这般模样。
“好。”她咬咬牙,拉起华婉。
“我们不等三日,今日就为你施法。”她怕自己一出这扇门,就会拒绝。
华婉露出绝艳的笑容,那笑容这般欢喜,这般激动,将这间屋子都照亮了。
“阴阳流旋,鸿蒙化气。
凝神注物,神气虚寂。
天地无别,妙合太一。
应如是住,降伏其心。
奉以无双,所求必达。
甚深精妙,无憾之法。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命运之轮缓缓转动,天纨陷入了一片亮白的虚无之中。
最终,在天纨眼前,缓缓出现了一个古体字。
她微微一笑,知道便是此时。
“梵天之器,置则寂然,奏则亮尔。
奉以无双,予尔无憾。
启!”
PS:补周五,之后进入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