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李苏洋这句话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她看着徐妍身上插着的纷繁复杂的管子就知道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徐妍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来：“已经这样了，其实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说什么呢？”李苏洋拉住了徐妍的手，她发现徐妍的手干瘪而又苍白，手指瘦得和骨头一样，根根血管都显现在手背上，像是一条条恐怖的疤痕。
“我唯一恨的是，我女儿走的时候我没有陪她一起走，她一个人多孤单啊，她小时候就怕黑，我在她睡觉的床前按了一盏小熊夜灯，她喜欢小熊，我给她买了好多毛绒小熊，她走的时候我在她的骨灰盒边摆了好多好多的小熊玩偶，这样她在那一边也会有小熊陪伴了。”徐妍碎碎念地说着，李苏洋的鼻子一酸，她把徐妍揽到她的怀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徐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大滴一大滴地渗入了李苏洋的肩膀：“跟我去美国吧，那边有更好的医生，你的病耽误不得了。”
徐妍推开了李苏洋，凄楚地看着她：“是啊，我这病耽误不了了，可是你觉得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苏洋你说我们到底造下了什么孽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啊？”徐妍的声音带着沙哑：“李苏洋，我六岁就开始短道速滑的训练，十一岁就进入了省队青年队，初中就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我这一辈子都在和冰打交道，除了队里和家里，我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一直到进了国家队，才在比赛的间歇四处走走，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更没做过坏事。
退役之后，队里说不能留我了，我也没啥怨言，当时队里困难多，大家都想留，如果我再说我也想留，郑教练就太难做了，我是队长，就应该我先走，那时候不少人说我傻，说我就应该强硬地留在队里，比出来强，我当时还笑，傻人有傻福，我的福气在后面呢。”徐妍苦笑了两声，泪水再次坠落：“我的傻福在哪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待我！”
“徐妍。”李苏洋捏着徐妍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治了，我要去陪我女儿了，她身子弱，自己在那边会爱欺负的。”说完，徐妍开始拔身上的管子，房间里的警报器大作，医生和护士赶紧跑过来按住她，而徐妍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地状态，她狂暴地扭动着身子，哭嚎着着。
“二位，请先离开吧，病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名医生下了逐客令，李苏洋和乔炜只好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李苏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乔炜抱住了李苏洋：“没事儿的，徐妍说的都是气话，她就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自己走不出来了，等她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了，这个时候我们谁也帮不了她。”
李苏洋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乔炜：“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你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吗？”
乔炜没有回答。
“冷血！”李苏洋狠狠地说，然后挣脱了乔炜，可乔炜再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对，你说的没错，我是冷血，如果是你躺在病床上，我一定不会这么镇定，我一定会比你现在更激动，更崩溃，但李苏洋，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徐妍现在这个样子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现在她这种情况，你拿什么去说服她？不幸是可以和不幸去分享的，在痛苦面前我们都是旁观者，你能感受到她那种痛吗？”乔炜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和痛苦，他的两只眼睛都变得猩红。
李苏洋被乔炜的神情给吓到了，过了几秒钟，乔炜恢复了常态，他松开了李苏洋，像是在和李苏洋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女人在孩子的问题上总是没法淡定。”
李苏洋点点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如果是李希……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乔炜揽住李苏洋的肩膀，李苏洋这一次没有挣脱，但是她心理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她总觉得乔炜身上似乎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他如此暴怒。
医生给徐妍打了一针镇定剂，徐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她睡的不踏实，眼角还留着一滴眼泪。
“我们走吧。”乔炜低声说：“等回来的时候可以再来看她。”
李苏洋点点头，两个人去往高铁站，下了车，李苏洋有些迷茫了，当年她生活的小镇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这里已经不是她认识的家了。
乔炜带她去了她们以前住的大院，院子还在，那昏黄的矮楼也还在，只是周围是高楼林立，十分不相称。
“前几年说要动迁，这几年又没了消息，这边地理位置好，估计开发商觉得不划算吧，你去美国的时候说让我帮你把房子卖了，我一直没卖，你应该感谢我。”
李苏洋白了乔炜一眼：“守财奴。”
“等拆迁了之后，要是有好价格了，我就把咱们俩家的房子都卖了，然后你想在哪买房子，我们就在哪买一栋大房子，到时候给李希留一个带落地窗的房间，房子外面要有花园，到时候我种很多很多花在院子里。”乔炜微笑着说。
“喂喂，你怎么说的我好像那个，已经跟你怎么样了似的。”
“难道不是吗？”乔炜拉过李苏洋的手：“十年前可能我没有资格这样做，但现在的我有了，我养得起你，也能做得好一个父亲，我觉得你没有理由拒绝我了。”乔炜微笑着看着李苏洋：“我带你去看我父母。”
“现在？”李苏洋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准备呢。”
“又不是第一次见，有什么可准备。”乔炜死死握住李苏洋的手，不让她挣脱。
李苏洋捶了他一拳：“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拉我上贼船。”
乔炜哈哈大笑：“还行，没在美国把脑袋呆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