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晨靠坐在马车里,听着盛逸云讲着别后种种。只浅笑着听,满脸的宠溺和知足。
盛逸云接过楚琼羽递来的参茶,掀盖吹了吹才递给苏沐晨,“你只听我说,可是无聊了?”
苏沐晨接过参茶,笑道,“原先与你一起,十天也没有今时一个时辰听你说的话多。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会觉得无趣。”
盛逸云看着苏沐晨低头喝着参茶,笑容漾开,“以前我总是远远的避着你,何曾想,此生竟会与你这般亲近。”
“听君此言,竟觉得这病是我的大福气呢!”苏沐晨见盛逸云脸色沉郁,笑道,“我不在乎的,你们何必如此避讳。”
“什么不在乎,你看看珞瑜,才跟了你多久整个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盛逸云转脸看向珞瑜,看着她眼底的一抹青黑,心疼道,“这是有多少个日夜不得安眠呀。她都不好,你能好到哪里去?这次你来,我便不许你再走了,锦城天暖,到底比东青舒爽些。”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赶我走,我可是不依。”苏沐晨伸手拉住盛逸云的手,仔细的打量着他,“就是这么个人,偏生能误了我一生,我竟还觉得欢喜非常。逸云,你到底肯看着我了。”
一见玉凰误此生。
你们到底都是被我连累了。
盛逸云握握苏沐晨的手,接过珞瑜递来的巾帕,将他手心的薄汗擦去,“你可以每天都说一遍爱我念我,指不定何时我便真跟你走了呢!”
“如此说来,我还真有了盼头儿!”苏沐晨哈哈大笑起来,“想到慕容泓灏不甘心的样子,我就觉得全身舒畅!”
盛逸云看苏沐晨张狂的样子,低骂一句,“还是孩子吗?你们还是孩子吗?”
苏沐晨握紧盛逸云的手,望着他一径的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便是此时的我。
珞瑜看着苏沐晨满足的笑脸,心疼的都快滴出血来。
该是多深的魔障,才会如此。
转头看看盛逸云,见他眼底满是怜惜,差点就控制不住哭出来。
楚琼羽伸手握住珞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拍,对她浅浅一笑。
此间,我们都是局外人。
也是局中人。
回到锦城的当夜,慕容泓灏就到水月阁,说是给苏沐晨接风,实际上也不过是来提醒他,到底谁才是赢家。
一场欢宴,有几人是真的在笑,又有几人是真的欢喜。
送走慕容泓灏后,盛逸云站在府门前许久,看着暗夜里无尽的长街,看着暗夜里再寻不到踪迹的人。
转身处,落仙笑着走来,“一场醉,到底醉了多少人心?”
“此心独醒,看不见别人的醉态。”盛逸云笑着迎过去,“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平淡相守才是心中期许。”
“我一直不敢问你,是怕你……”落仙说着轻笑一下,“我到底不及他懂你。”
盛逸云拍拍落仙的肩膀,笑道,“情爱,都是在江山之后的。他,不是例外。”
落仙伸手将盛逸云拥进怀里,抱了抱又放开,“下一步,要我做什么?”
“将琼羽带走吧,若是她知道我们这一场相爱远不是她以为的样子,她会伤心的。”盛逸云抬头看着落仙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真情和关爱,“你们在暮国等着我。”
“你的心呢?伤到麻木就不会痛了么?只期许一人心两相守,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不敢还是不能?”落仙握住盛逸云的手,满眼疼惜,“只要你说,我都肯为你去做。”
“我不敢!”盛逸云笑起来,“你比我了解他,即便再傻再多幻想,在他娶苏灵雨的那一刻,梦就该醒了。”
我的梦早醒了。
苏灵雨,皇族奇兵大统领的独女。这是父亲选她的理由,更是慕容泓灏娶她的理由。
我从来都不傻。只是我,到底爱了他。
就这般犯傻吧,守得一日,守得一世。
“若他以江山相托,终究会娶你的。”落仙知道,盛逸云终究比谁都了解慕容泓灏,终究比谁都更通透,终究比谁都更豁达。只是,只是心痛了,该怎么医?
“是啊,碧落宫终究是玉凰的归宿。”盛逸云自嘲而笑,“到那一日他若求娶,我便嫁,到底成全了这一场梦。”只是我,再不会爱他了,他也再配不起我这颗真心,这份情重。
“到那一日,他若求娶,我更愿意信他一颗真心。”落仙握紧盛逸云的手,坚定的说,“我始终相信你是他心中唯一的真。”
唯一么?
我到底是在他的棋局之中,到底要沦为他的一枚棋子。
即便这么多年,他将我护在锦城,将我护的这样好。
可我是玉凰啊,他,到底是爱错了。
慕容泓灏负手楼头,看向天上明月,低声长叹。
爱在江山之后么?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而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会让你们这样想我吧。
我从离开东宫那一日起,无日无夜的不在受着身心煎熬。舅父将我送进慕容府,将我交给姑姑,自此,我便是慕容泓灏。
我摔了多少东西,杀了多少人,没有人敢亲近我,更没有人愿意亲近我。
我恨呀,恨那个冷血无情的王,恨这个不公的命运。
直到我遇见了你。
才刚刚出生的你,就用悲悯的眼神救赎了我不安的灵魂。
或许你们都不相信,我竟一眼就爱上了才刚刚出世的人。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会信的。
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想象着等到你长大了,我便可以向舅母求娶你,我便可以一生守护着你。
可一觉醒来全变了。你变成了男孩子,你变成了我的弟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坍塌了。
舅父将你送进慕容府的时候,我欢喜的几个夜晚都睡不着觉。原本以为此生无望,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成全。
是的,成全。
成全了我对你的相望。
你跟着我一起读书习武,陪着我每一个朝起暮落。我想要将此生就这样在你我相处的点点滴滴消磨了,这样的欢喜,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只能默默的看着你,守着你。
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小心翼翼的藏起我的心事。怕人知,更怕人不知。
十几年,我用尽心力,布着一场谋江山的棋,我说过我要用江山来给你正名,我说过,我要用江山来弥补你所受的伤害。
我活着,就是为了图他的江山,我活着,更是为了,爱你。
你说你想要清平相守,我是真的想丢开一切陪着你。在山林里,建一所你梦里的竹舍,养一池子你最爱的莲荷。于花间对酌,于檐下听雨,只要相许相伴,粗茶淡饭就足够。
可是,我的兄弟们,一直跟随着我的兄弟们,我怎么能只为一己私欲而弃他们不顾。
交付给文思齐时,我以为,我可以坦坦荡荡的只做你的定轩了,却到底算错了人心。他不要江山,更说不要你。我,我还怎么敢抛下一切。
这一局棋,是我自己布的,如今困住了我,到底是我活该。
慕容泓灏转回身,看着身后的落仙,低声问道,“你可信我?我待逸云的心,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我知你。”落仙望向慕容泓灏身后那满院的灯火,低叹道,“从他来到世间那一刻开始,你就变了。我一直都知道。”
“此生我护他做一世的盛逸云,他若肯,也是以盛逸云的名字住进碧落宫。”慕容泓灏目光坚定,闪亮非常,“玉凰,玉凰也是他,在我心里,无论他是谁,都只是他。”
“暖玉是蛊族人。”落仙叹道,“我们到底疏忽了。”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慕容泓灏叹息,“当年我不答应逸云,是怕暖玉伤害他。而今,我接她回来,便是想要看看,从我身边走的人,到底会不会,心狠无情!”
“您不能冒险!”落仙闻言一惊,上前一步,“现在的暖玉已经不是以前的暖玉,我不能让您冒险!”
“从陆氏开始,便是暖玉一手而为,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对我下手。”慕容泓灏转身回到屋里,扬袍落座,“到底跟着我长大,算计人心,布控棋局学的也好。”
“泓灏!”落仙看着慕容泓灏的样子,焦急万分,“您若不听我的,我让逸云来劝您。”
“落仙!如今只有此计能引出夏侯渊,能查到丹琼蛊族的下落。若我不将计就计,万一他对逸云动手怎么办?”慕容泓灏看着落仙,诚恳非常,“若逸云再有闪失,我,我怕他……他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么?”
落仙站在那里,看着慕容泓灏灯火中闪烁的眸光,终于还是叹息道,“我们的使命就是以己之命护您周全,可如今,我更舍不得逸云。他受了太多的苦,他……”
“不要告诉他,我能做的也只是保护着他,护得一时便是一时,护得一世便是一世吧。”慕容泓灏看着落仙动摇,笑道,“你是他的亲哥哥,我不怪你。”
“都疯魔了。”落仙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身看向慕容泓灏,“蛊毒到底不似一般毒药,一切小心。”
“嗯。”看着走下楼的人,慕容泓灏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我们一步步走到此时,都没有退路了。
逸云,若你此生肯入碧落宫,我便敢为了你翻了天下,覆了江山。
若你只愿游戏山水人间,我,到底舍不舍得放你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