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驾崩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三国,这一个冬天,伴随着帝王的殒没,大雪飞扬。可是这个冬天,却是与以往的冬天,没有任何区别。
盛逸云围炉坐在窗前,垂首看着手中的诗词,不时伸手烤烤火。
苏沐晨认真的敲着核桃,时不时的塞进盛逸云嘴里一块,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
盛逸云避开苏沐晨又递到嘴边的核桃,摇摇头柔声说道:“腻了。”
苏沐晨见盛逸云不想吃了,回手把核桃丢进自己嘴里,将手中的工具一扔,拍拍手说道:“爷给你煮茶!”说罢起身,走向了茶桌。
盛逸云抬眼看了苏沐晨一眼,勾唇笑起来,柔声欢愉的说道:“有劳君上了!”
苏沐晨头也不回的冷哼道:“过了年,你就来做君上,他做王,你做君,好的很呢!”
盛逸云闻言眼神一闪,低低的笑起来,对苏沐晨无时无刻不在劝自己接下君位而无可奈何。自己能说的能劝的,他倒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依旧故我的不遗余力的劝说。
不管是哪里出了什么事,要盖玺印,还是哪里的公文需要他亲自批示,他都要拿来念叨几日。
说什么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这身子么?看我都冷的出不去门了,你还好意思叫我这般操劳么?
说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的安安生生的当个君王,趁着君位还在的时候耍耍君王的威风。
到如今,连慕容泓灏都跟着一起说了。他为王,我为君,倒是有几分顺耳。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盛逸云目光落在手中诗册上,叹道:“自此,愿云疆再不会有征人,再不会有离苦。”
苏沐晨已经净了手,听了盛逸云的话,眼前仿似又看到了那战场上的黄沙,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次次驰骋的快意,心口一窒,垂眸提壶注水。此生,战神之名,都随着往事消散了。
盛逸云抬头看向窗外,看大雪簌簌而下,想着千里之外的王宫深院里,那个人,是不是也站在廊下,看一场久违的宁静。
云疆国,终于要迎来新的春天了,我们终于要迎来我们新的王。
闭目深呼吸,叹息声化在了唇齿间,声音疏淡无依:“贤王,贤王终究还是要错过了么……”
苏沐晨垂眸泡茶,没有回应盛逸云的话。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人海茫茫,一个人,算的了什么呢。
闻到了其心清苦的香气,盛逸云收敛心事,回头笑道:“怎的是其心?你们不是说不让我再喝它了么?”
“这样的日子,当有一杯其心才好。”苏沐晨说着捧着茶盏走向盛逸云,眼底里是满满的温情蜜意,直到了他身边,将茶盏递过去:“你这会子嘴里要是没有其心的味道,心里那不圆满也只会变着法儿的来折腾爷!”
盛逸云将手中诗册放下,抬眼看着苏沐晨,轻轻笑起来:“谢三爷赏!”说罢就盏用茶,其心的苦涩瞬间就在嘴里散开,心里却甜了一片。
苏沐晨看着盛逸云那一脸满足的样子,抬手摸摸他的头,忽然发现他的头发此刻正柔顺的垂在肩头,已经是及腰的长度,惊喜的说道:“头发竟然长这么长了!”
盛逸云放下茶盏,反手拉过头发,头一歪:“那日你说让我蓄发,我就开始蓄了。如今长长了你倒是惊奇什么!”
苏沐晨抬手抚上盛逸云的发,柔顺冰凉的发丝穿过指缝,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他不禁惊喜道:“此生,圆满了。”
盛逸云看着苏沐晨那一脸光彩的样子,抬手轻轻点上他的额头,笑道:“就只是一捧头发,你何至如此!真是个呆子!”
苏沐晨抬眼看看盛逸云,勾起唇一笑,没有说话。
这哪会只是一捧头发呀,这是你愿意为了我而蓄起的发,这是你待我的一颗心。
盛逸云似乎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现在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女子了,一个温柔的温暖的温情的女子。一个静默的守护陪伴着爱人的女子。可是苏沐晨发现了,他对盛逸云的这些改变感到欢喜,因为这是慕容泓灏都不曾见到的不曾拥有的只属于自己的盛逸云。
放下了一切,只是静守着岁月,简简单单的相许,简简单单的相守。
盛逸云看着苏沐晨脸上的笑意,身子一歪靠进了他怀里,伸手拿过书册放到他手里,撒娇道:“给我读诗吧,选一首缠绵悱恻的来读。”
苏沐晨笑拥着盛逸云,翻着手中诗册,柔声说道:“幼时你因为爱这些诗词被先生罚站,已经是十多年不曾见你读诗了。到如今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爷自然是要好好的邀邀宠才行。”
盛逸云闻言低低的笑起来,目光也落在苏沐晨手中的诗册上。
冬日里,漫天飞雪,一杯茶,一首诗,一双人。
这是东青城最好的一个冬天。
文帝在万寿宫停灵百日,慕容泓灏每一日处理了政务就会到万寿宫去守灵。为人子,又为天子,当是天下的表率。
即便生前种种的误解和猜忌,可是身死后所以的怨怼也都烟消云散了。
慕容泓灏听着那一声声诵经的声音,心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粉碎、瓦解,一点点的空了。
自那日以后,娴妃就将自己锁在了朗月阁,再没有走出来一步。
慕容泓灏还记得她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什么。是在哭大仇得报,还是在哭这一生悲苦,或是哭仇恨渺渺……可不管她在哭什么,那一日后,她就变了。
许是看开了吧,有很多事,都要放下了,才能继续活着。
淑雯轻轻的走到慕容泓灏身边,低低的唤一声:“殿下。”
慕容泓灏微微侧身,只听见淑雯说道:“娴妃娘娘病了。”
听罢一惊,慕容泓灏问道:“可请御医了么?”
淑雯低低头,柔声回道:“郎御医去看过了。”抬眼看着慕容泓灏,轻轻的摇摇头,艰难的说道:“恐是不好了。”
慕容泓灏大骇,霍然起身,大步走出了万寿宫,往朗月阁走去。
淑雯小跑着跟在慕容泓灏身后,在这冬夜里,片刻身子就冻透了。抬手拉紧衣领,紧紧的跟着他匆匆的脚步。
郎月阁里灯火昏暗,宫门前的小奴看到匆匆而来的慕容泓灏皆是一惊,慌忙的跪地迎接,齐声唤道:“殿下!”
慕容泓灏没有理会他们,一路往偏殿走去。
这个戏楼,原来用来更衣休息的偏殿,此刻他的母亲,就住在那里。
慕容泓灏不是没有猜想过她执意要住进朗月阁的原因,只是自己不敢去猜,更不敢去想。
这个戏楼里,是自己的母亲,怎样的想望。
抬手挥退近前的宫娥,慕容泓灏轻轻的走到床前,看着一脸病态的娴妃,低低的唤道:“母亲……”
娴妃轻轻张开眼睛,看清是慕容泓灏,伸出手,待他握住,柔声唤道:“昊儿……”
“母亲,母亲,我是昊儿。”慕容泓灏看见娴妃看到自己时眼底那一抹光亮,心口微微一抖,她这样的眼神自己曾经看到过,苏灵雨当年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是一种奇异却绝望的眼神。心口酸涩难抑,慕容泓灏柔声说道:“母亲,您不能离开我,九儿还小,您还没有看到他们的孩子出世呢!”
娴妃听到慕容泓灏提及九儿和孩子,勾起了唇,轻轻的笑起来,这笑异常的明亮,只听她柔声说道:“昊儿,母亲请求你,让我魂归惊鸿剑吧。我……我回不到玉凰山了,我唯有魂归惊鸿剑,才能跟着你,回去看一看。”
慕容泓灏咬着唇,听着娴妃这牵强的理由,一颗眼泪就滚落下来,接着就是一颗颗的滚落,再也抑制不住。
曾经怨恨过母亲对自己的舍弃,可是,她何曾真的舍弃过自己了!她为了将我接回来,为了给我扫清障碍,不惜双手沾血。如今,到了这般时刻,还是只想着,用自己的死,来给我坐稳玉座增加筹码。
从回到东宫起,那些四散的流言我假装不在意,可是暗地里如何也捂不住。这些话传进你的耳朵里,竟都成了你的催命符。
“母亲,我不怕他们诋毁我。哪一个君王还没有些隐晦的事么?那些兄弟姊妹,即便不是我亲手伤害,说到底,还不是都因为我么?”慕容泓灏握着娴妃的手,一边落泪一边絮絮的说着:“您若是做了惊鸿剑下亡魂,这一生,叫我如何还能拿得起剑来!您想回玉凰山有何难,我明日就带您回去!”
“昊儿……”娴妃在慕容泓灏落泪的时候也跟着落泪了,如今听他说这些话,心底酸酸涩涩的,只叹道:“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呀……”
慕容泓灏摇摇头,柔声说着:“母亲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娴妃勾起笑,终是没有再说话。
“等到春天来了,我送您回玉凰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