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阙清和落仙异口同声的低喝。
盛逸云被他俩喝的一抖,一把推开落仙,就往床边扑去。
落仙身影一闪,从后面紧紧的将盛逸云搂住,唤道:“逸云!逸云……”
盛逸云看着内侍吓的跪了一地,终于放声哭了起来:“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如今,如今苏三就这样在这里躺着,你们就要我欢欢喜喜的投进别人的怀抱吗?啊?我做不做暮王又能如何,他不是都有本事将我弄进宫去么?他不是都已经宣告天下我是玉凰,我是玉凰,我是玉凰!哈哈哈……就着玉凰两个字,才让苏三绝望了吧?都是我呀,都是我……”
阙清看着盛逸云那又哭又笑的样子,还要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绝望,心底一紧,走过去,伸手将他拥进了怀里,低唤道:“逸云,逸云,你不做暮王我们该怎么办?你不做暮王苏三这些年熬尽了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他不是白白的……逸云,你是我们的暮王,即便是玉凰,也是我们的暮王!”
落仙见盛逸云的情绪渐渐平缓,看了阙清一眼,轻轻的松开了手臂,站在盛逸云身后,低声说:“你可以恨定轩,但是不能恨你自己。苏三还在那里看着、听着呢,你若是这样伤害自己,他……他如何能安心……”
盛逸云靠在阙清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从嚎啕哭骂到无声低泣,终于无力的说道:“是我,爱不起他,还狠不下心。是我,明明爱着定轩,还偏要心疼苏三……若不是我这般左右不定,他们俩,也不至于……这样对我!苏三呀,他,他到最后都还想让我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
阙清轻轻拍抚着盛逸云的背,知道这个人,一生被情爱包裹,也被情爱束缚。到最后,却离情爱越来越远……
“拟诏吧……”盛逸云叹息着,泪流满面:“我再也不胡闹了……”
苏三就在那里躺着,我就是闹也不能在他面前闹。
定轩,慕容泓灏,龙昊,王上……
你且等着我!
慕容泓灏负手站在藕花深处,望着满目莲荷发怔。身后脚步声轻轻传来,慕容泓灏垂下眼,待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才低声说:“我没事!”
淑雯站在慕容泓灏身后,看着他萧索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桌前,净手煮茶。
其心的香气弥漫开来的时候,文思齐正好走到了凉亭里,他衣袍一摆,已经跪在了慕容泓灏身后,叩首,唤道:“王上!”
淑雯见文思齐来了,就放下茶盏,垂首轻轻退出凉亭。
身后所有的动作都没有了,只有轻柔的风声和文思齐清浅的呼吸声。慕容泓灏没有动,他此刻心里五味杂陈,苏沐晨没了,盛逸云必然是会回来的,可是苏沐晨没了,回来的盛逸云定然也不是原来的盛逸云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双面的,利在社稷,就必然不能全了情爱。只是,只是苏沐晨这条命……慕容泓灏闭了闭眼,轻声问道:“阙清的关系网遍布云疆,你倒是如何逃过了他的眼?”
“他们上次来时,臣下就见过暮雨了。”文思齐淡淡的应了一声。
“珞瑜心系苏沐晨,定然是不能用的,他身边除了暮雨也再没别人了。”慕容泓灏听罢倒是不觉意外,只是叹道:“你竟然那么早之前就备下了这手棋。”
“臣下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文思齐又叩首,柔声说道:“那时候也是赌,若是王上留下了他们,若是他们不执意要走,如今他们也是在这丹琼风景里逍遥自在。”
“是我让他们走的。”慕容泓灏连连叹息:“我与苏三此生因为逸云,斗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却也是相知相惜了一辈子。我为太子时,可以保他安稳,如今,我坐拥天下,却容不下他一条命!齐贤,这是不是就是父王说的,王座冰冷,冰冷至骨!我终究也是要这样以鲜血来稳定地位,以鲜血来满足自己指点江山的快意。以前,我手上的血已经无辜,如今,我手上的血,更是无辜……”
“王上,苏沐晨这条命是我欠的,黄泉相见我自会向他谢罪!”文思齐又是一拜,低低说道:“若是逸云……他若怨恨,便怨恨我吧……”
慕容泓灏听罢文思齐的话,嘴里一苦,只轻轻说道:“用茶吧!”
怨恨你么?若是他肯怨恨我就好了……逸云会怨恨谁?他只会在这些他无法面对的事实面前,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成了我和苏沐晨之间那条无法磨灭的鸿沟,怨恨自己成了苏沐晨不得不死的理由,更怨恨自己还要在苏沐晨尸骨未寒的时候,到我身边来。
我和他呀,这一生,自始至终,永远都隔着一个苏沐晨!
文思齐一拜起身,站在慕容泓灏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叹息。
活的清醒的人,总是比别人伤的狠一些!
夏末了,这满园莲荷还开的这样好,这满园藕香都压不住一盏茶的清苦!
我们这一生呀,都有自己走不过去的坎儿!
苏沐晨会是盛逸云心底的那道坎儿,可是你,会将你们之间所隔的山海都填平!因为,他爱你!
秋初的暮国已经凉透,满园的残红和落叶,那草木青黄之色映在眼里,一片萧索伤感。
盛逸云走过那残败无修的草木,走过院子里冰冷的青砖,站在房门前,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微微皱眉。
自苏沐晨离世那日起,盛逸云就再也没有见过暮雨,更没有提及一句,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来面对她,来面对自己不敢去想的事。他不知道他的逃避竟会让暮雨心灰意冷,那时被他恼怒之下打折的手臂还有自己磕破的额头,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他不要自己了,那个温柔至极的人恨透了自己,再也不要自己了……
转眼已是秋天,盛逸云埋首在公文里的时候,竟然听见紫春哭着说暮雨怕是活不成了,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
一路脚步匆匆的跑到铭辉堂,那提起的心,再一次钝疼。不敢走进来,不敢去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敢去回想这里的那两个人……
暮雨,一直就在这里么?在这里,守着、等着么?可是,可是,这里早已是终点了……
盛逸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虽然心里想过暮雨的状况,可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是眼前这幅惨状!
床上那个瘦骨嶙峋、满脸灰败之色的人,额上的伤已经溃烂到头顶,头发掉了大半,整块整块的黏在一起贴在脸上。一条手臂搭在腰间,一条手臂垂在床上,那被打折的地方肿胀的鼓在袖子里。
她那一双无神的眼睛循声望来,当看清自己时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刺的盛逸云一颤,险些惊呼出来!
这是暮雨么?这是那个爱极了美爱极了洁净的暮雨么?
盛逸云一步步挪过去,看着暮雨眼底奇异的光彩,心口疼的让他低低闷哼出声,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急急避开,慌乱的说道:“脏!”盛逸云心口一紧,一把抓住她的手,坐在床沿,柔声说:“你怎么,怎么……”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滚落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暮雨看着盛逸云流泪有些慌乱,轻轻唤道:“先生……先生……您不要伤心,这都是暮雨欠的!”
“胡说!这些事与你何干!”盛逸云闻言低喝,看着暮雨的样子,咬咬牙,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那时候气急了,无意伤你,你就是这样来报复我么?暮雨!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如今,如今连你也要这般狠心的对我么?”
“先生!暮雨错了……暮雨以为,先生……再也不要我了!”暮雨眼睛里滚出热泪,烫的脸颊一阵阵发疼!
“你们都是好样儿的!一个个都敢这样!你们以为敢去死就很勇敢很了不起了么!死有多简单啊,只要狠狠一撞就能一了百了!活着才难!你愧对他们的,敢活着去承受煎熬,敢活着走该走的路,才是勇敢!才不愧我疼爱了一场!才不愧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人!”盛逸云咬着牙,眼底发红,几乎都要喷出火来,看着暮雨微微瑟缩的样子,忍了忍才问道:“你若是想死,我转身就走,任你就这样去死!可你若是想要活着,就医用药,你就是拼了命也不准死!想活的活都活不了,你……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暮雨听罢盛逸云的话,‘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日见他发了疯一样,还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原就愧悔至极,身体的疼,心里的疼折磨暮雨再也没有了生的希望。紫春、绯花来了无数次,说了许多话,可是,可是见不到他,那还有半丝的希望,如今,如今见他如此,竟是自己又错了么?
盛逸云见暮雨哭的喘不过气,忙将她揽进怀里,将手按在她背心,将真气渡过去。
一股暖流从背后蔓延至心底,一句温柔话从耳朵蔓延至心底。
“暮雨,若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