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昏昏沉沉间,只觉一只温暖的手掌一直抚摸着自己面颊,倍感舒适。
她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手的主人微微一惊想要收回,她不管不顾地只想把这份温暖留存在自己的怀抱里。等那方依靠安静了,便笨拙地将它塞到怀里,傻笑着拿它摩挲了几下脸颊,期间还砸吧了几下嘴,便又沉沉睡去。
穆凉彬看着这一切,唇角含笑,眼前的人胜过任何宝物。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缓缓俯下身子,穆凉彬将唇轻轻贴在女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处,浅尝即止如蜻蜓点水,此吻如蜜般香甜。望着她幸福安详的睡意,他的心第一次如此安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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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苏月还未醒转过来,穆凉彬便打算于唐府再停留一日。
唐启元吓坏了,说自己办事不利,让刺客偷入唐府,未尽到保护皇后的职责,但求皇上治罪。穆凉彬之前也曾一度怀疑苏安钰会来找唐启元共商复兴大计,毕竟他是苏严胜分外信任的大臣之一,如今仍在朝廷当差,自然了解帝王与朝政大事。
但转念一想,实是他多虑了。如若唐启元与之勾结,断然不会弃全家老小的生死不顾,何况他也不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今日此时,二人就在唐启元的书房中暗谈此事。
“唐太傅,你在两代君王身边做事,可曾悟出些什么?”穆凉彬站在打开的窗前,望着一夜春雨过后窗外柳枝发出的嫩芽,悠悠开口。
唐启元微微一怔,眉头紧锁着捋了捋胡子,随后眼神坚定地吐出一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臣子所愿只为陛下圣明,国家太平,天下安宁。”
他踱至穆凉彬身旁,恭顺地拱手道:“不知皇上可否听老臣诉诉衷肠?”
“哦?说来听听。”闻听此言,穆凉彬倒有些兴趣。
“皇上,先帝在位之时,老臣还被关押在地牢之中,是您让老臣重见天日,与家人团聚。也多亏了您,老臣与家人才得以圆满平安,直至今时见到……端宁公主。面对景仁帝,老臣自此便无愧于心,老臣深知您比他更适合做皇帝!亦深知,景仁帝惟愿女儿平安,江山百姓安定,老臣势必会拼死保护公主殿下,辅佐新君让青玄更加昌盛太平……让其安息九泉之下!”
穆凉彬潇洒转身,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老臣毕生所愿,亦是为官所向,便是为了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当初选择了您,今日再看,老臣自叹并未老眼昏花,看走眼呐!”唐启元悠悠开口道。
穆凉彬的确乃一代明君,赋予“千古一帝”的称号并不为过。
上位短短五载,雷厉风行地推行了新的政法律例,责令物价下调,农民税收减少,着力对外出口贸易,手段十分厉绝!并率兵亲征,将原有失地一并收复,并且树立骑兵总部,加强军事操练。士兵之福利,亦显著变好,百姓与将领无不对这位明君歌功颂德,树碑立传。
这些年下来,青玄版图辽阔,军事经济都不容小觑,穆凉彬已经将青玄建立成了一个更为强大的国家。诸边小国皆向其俯首称臣,每年派使臣出使青玄,上贡朝品。这般繁荣昌盛的景象,也让一些迂腐的老臣们无话可说。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位明君!不得不说,他比他的父辈更适合称帝!
他听多了别人花样百出的陈词与赞言,倒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真实的话语。他对他人的目的很了解,皆不过是为了讨他的欢心,求得赏赐或安稳。
可听得多了,听过且过,在骄傲之余也未曾有多欢喜。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从前的自己一直是孤单一人,如今不同了……
那个与他并肩而立,共看风云的女人已然找到,他已不再孤寂。
想到这里,穆凉彬勾唇一笑,望了眼唐启元,眼带欣赏地道:“唐太傅,昨日之事朕不会追究唐府任何一人,你可放心。”
唐启元知君心情大好,听他的语气还微微上扬。故舒了口气,谢过这位君王:“多谢皇上不罚之恩!老臣感激不尽!”
安静片刻,穆凉彬回身坐到圆桌旁,捧起一杯茶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给朕的承诺?”
“记得!自然记得!”唐启元点点头,思绪渐远。
这还得从五年前,他被人从地牢里带出来,又看到这个年轻的男人时说起……
当时他以为穆凉彬还只是太子,只因他在地牢里过得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故不知外面的变化。
宣良帝薨,穆凉彬号宣璟帝继位。君王更替,又一个时代来临。
唐启元不知道迎接他的,究竟是生是死?但先前这位太子殿下曾领人来与他交谈过,他只有一个要求,保他家人平安。
“太子,你答应我的,我的家人呢?”他衣衫褴褛,一身狼狈的模样,在这个锦衣华服的男人面前犹如蝼蚁。
“你的家人皆在,平安如初。”那人温声道。
这句话瞬间给了他无尽的希望!
他连连磕头下拜:“多谢太子!多谢太子!唐某甘愿为您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那人仍旧温言悠语:“做牛做马便罢了……从今日起,朕已登基为王,故此大赦天下。朕封你为辅国太傅,朕要你从今往后只能一心效忠一人,那便是朕!如违此誓,犹如此剑。”说完,拔出一名侍卫的剑,一指折断,瞬间长剑一分为二。
当时的唐启元,立时明白自己的处境,这个世道的处境。
眼前年轻的男子已是这一代的君王,他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这位年轻的君王选择相信他,那他也便将这份信任付诸于他,自此做了选择。
“从今往后,老臣必定一心效忠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违此誓,当如断剑!”
“唐太傅,可记住你今日所言,今日给朕的承诺。”男人精锐的眼神直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
“唐太傅,可记得你当日所言,当日给朕的承诺?”男人勾唇笑问,五年前的影像渐渐与之重合在了一起,
忆起昔日,唐启元汗如雨下。思绪回转当下,眼前的君王似乎未曾被岁月侵蚀一分一毫,只是个头见长,臂膀更加宽阔有力,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更加沉稳,更加锐利。
在昨日他刚来唐府时,穆凉彬就已经告知唐启元五皇子之事,当时他除了讶异,倒还有些心有不忍,不过当下他便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一旦踏上,绝不回头!
“皇上,老臣明白你的意思。老臣一心效忠与你,必定不会私通贼人,与之勾结,请皇上放心!老臣对于当年做出的选择,从未后悔,今后亦当如此!”唐启元拱手诚恳地道,一字一句皆乃肺腑之言。
“好!”穆凉彬一拍桌子,满意地大声叫好。随后站起身来,朗声笑道:“哈哈哈……但愿朝中多出些唐太傅这样的人才,朕心甚慰呐!”
身为君王,穆凉彬的心理战术可谓无人能及,他想让人才为他所用,且一心一意地效忠于他。除了物质嘉奖,语言鼓励,还有直击内心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这样才能物尽其用,人尽其力!
唐启元走后,穆凉彬便让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莫循现身。
莫循轻功展现,悄无声息地落于面前。
随后单膝跪下,抱拳回报:“回禀主子,还有一人从城西逃脱,我们派去的人跟丢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说跟着那蒙面人进了一条小巷后,那人便像人间蒸发般突然消失了!”
穆凉彬闻言,眸底锐光乍现,这一结果倒是让他兴趣大增。
“人怎么可能无故消失?除非……进去的是他,出来的就并非是‘他’了!”穆凉彬眼眸一眯,缓缓开口道。
莫循顿时恍然大悟,“主上说得有理!……糟糕!卑职立刻通知城门守卫挨个盘查!”
“不必了,已经过了六个时辰,那人定已经乔装易容逃出京都了。”穆凉彬仍是一脸镇静地摆摆手。杯中茶水已凉,只怕人去楼已空。
此时的莫循自知职责上有闪失,让那蒙面人逃脱,立刻请罪:“是卑职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穆凉彬稍稍瞥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俊脸“唰”地一下如阴云密布暗沉下来,不苟言笑地道:“起来吧。你办事上没什么大错,只是感情上犯了点错,需得改改,自去领罚吧。”
莫循闻言,心中确实一惊。主上不愧是主上,他藏得如此深沉,竟也能被他发现。
“主上……”莫循下意识地想辩解,但又戛然止住。多说无益,说多错多,何况自己也不会说好话,只怕更会得罪主上。
说罢,只好领命退下:“……是!”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上说的“自去领罚”,便是十大板。这十大板下去,好的还能有一口气挺过去,不好的便只能死在棍棒之下,再无生机。
等着他的不过是十大板子,莫循挨过比这还痛百倍的东西,何况他身怀武功,这点惩罚不算什么。他能活到如今,全凭了当初端宁公主给的一块发糕,否则早在十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便被饿死了……哪还有如今的莫循!
此事唯他一人记着,只怕端宁公主已经不记得了。
故此,其实莫循对于端宁公主,当今的皇后娘娘,并非全是男女之情,更准确的是一种仰慕与尊敬。他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便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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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循走后,赵公公走上前递上一杯浓茶,疑惑不解地问道:“皇上,难道就这么让刺客跑了?”
穆凉彬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淡淡道“放长线,钓大鱼。”
赵公公见他这几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忍不住上前劝说:“皇上,请恕奴才多言。奴才这几日看你为了提神醒脑,多喝浓茶,心里实在担忧不已!莫要为国事太过操劳,皇上你要以龙体为重啊!”
“赵公公,朕没事。随朕去看看皇后吧。”穆凉彬宽慰一笑,摇摇头。
赵明启自小看着穆凉彬长大,是服侍过先帝穆哲瑞的,算是两朝老臣,故此穆凉彬也要敬他三分。
穆凉彬打算再去探望一下苏月,这么久了还不醒,就太过了!这几日,苏月一直睡在唐府给他安排的卧房之中,而他也便卧榻而眠,对她悉心照料,全无君王至尊的要求。
刚迈步走进自己的卧房,一个丫鬟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赵公公立马出声喝道。
锦翠吓了一跳,哆哆嗦嗦不敢看向皇上,只是结巴着嘴道:“皇……皇上……娘娘她……”平时还挺会说话的,一遇到这主,再加上刚才吓了一跳,这会儿嘴皮子都说不溜顺了。
穆凉彬瞳孔一缩,慌忙问道:“她怎么了?!”听到关于她的消息,立时没了平时的淡然自若,箭步如飞地冲了进去。
昨夜亦是狠狠忍住,不让刺客有机可乘。因为他知道,在她遭遇他人挟持的时候,他越是表现淡然,她就越安全……怕只怕她会伤心。好在昨夜她不知道这一切。
“娘娘她醒了!”锦翠终于把话说出了口,此时穆凉彬已然冲进了里屋。
苏月靠在床上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只见一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随后愣在原地,甚是好笑!他身后的锦翠小步跟进来,怯生生地一探脑袋,向她求救。
她用眼神示意她退下,锦翠这才舒了口气慌忙跑开了。
“可好些了?”穆凉彬无视他人,径直朝苏月走去。
“嗯。”苏月点头应道,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皇上,昨晚……”
穆凉彬一甩衣袍,坐到卧榻边上,扶住苏月瘦弱的肩膀。手下骨感明显,不禁暗暗思忖:“怎么全是骨头,宫里大鱼大肉的,也不见她长肉?”
回过神来,便更为心疼,望着她的脸颊问道:“昨晚,你可还记得是谁挟持于你?”
“我……臣妾不记得了。”闻言,苏月垂眸盯着白粥,讷讷道。
穆凉彬自有妙招。
他端过她手中的碗,一边喂她喝粥一边淡淡说:“哦?那两个蒙面人皆被影卫斩杀,省亲已完,皇后即日便回宫去吧。”
话音刚落,却被苏月狠狠一反驳:“你骗人!”
穆凉彬一怔,对她的不上当不明所以,这招在她身上屡试不爽,怎会无效?莫非她变聪明了?
“你说什么?”他故作淡然地问道,手上动作未停,还帮她吹了吹热粥。
苏月早已习惯他强硬的做事方式,也不拒绝,张嘴喝了一口已经不甚烫的粥。
咽下后狡黠一笑,顺带嗔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已经问过唐洛……唐二公子了,他说跑了一个。所以只有一个蒙面人被杀,应是扛着我的那个吧!”
“你……他……”穆凉彬听得此言,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并非气唐洛瑕将此事告诉于她,而是……而是他居然不是第一个在她醒来后看到的男人!
越想越气,殊不知在他没来之前,他的皇后和唐二公子说了些什么,又想到昨日那唐二公子紧张苏月的态度,心里更是发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宽阔胸襟,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是虚假的摆设!完全不堪一击!
穆凉彬立时放下瓷碗,朝苏月沉声道:“唐洛瑕都知道了!朕……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你醒的人!”苏月瞧见他面色不对,只是转变的有些快,黛眉一蹙。
知晓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此时在宫外也不带怕他的。只浅浅一笑,道:“是我没让他们去报的,无需怪他们。我想你还有政事要忙,需早些回宫去,不能在这儿耽搁下去了!”
玄色大氅微微一抖,他甩开袖子指了指屋外,厉声道:“你这随侍宫女实在不尽责,回宫后该让她领罚!”
穆凉彬就是喜欢将生她的气撒在别人身上!苏月向来对此不服,有本事就冲她一个人来啊!
苏月闻言,顿时坐了起来,强硬道:“不行!锦翠是我的宫女,罚也当是我来罚,皇上你就别管了!”
“不得不罚!一来她身为随身侍女,竟擅离职守,偷偷出府自行活动。随身侍女需一步不离地跟在主子身边才对,擅自离开主子,便是大罪!二来她未及时禀报朕,她主子醒转的消息,害朕担心……”说到这儿,顿了顿,颇不自然地一偏头清咳两声,继续道:“总之,罪上加罪,更是要罚!大罚!”
宫中所谓的“大罚”非死即伤,这不是要锦翠的命吗?
苏月觉着硬碰硬不行,便想换个法子让他取消责罚,忽而想到一个她从未尝试过的方法。
以柔克刚,以水灭火,以绕指柔去化百炼钢。
锦翠先前教给她的“撒娇秘诀”,说是对男人特管用,保管他对你服服帖帖的。亦不知管不管用……不管了!先用了再说!她可不能让锦翠白白送命,做了他撒气的泄恨物!
紧急时刻,她便拿来其中一决,效仿一二:“好吗?皇上……好不好嘛?人家都依你!别罚她了,好不好嘛……”说完,自己身上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暗暗欲呕。
心想着他肯定不会喜欢,拿被子遮住半张脸,悄悄抬眼去看他的表情,却感觉身边一动。床位一个凹陷,穆凉彬已坐了上来,连人带被将她搂住,紧紧搂住……
苏月惊得差点出神,下一刻,只听他在耳畔柔声开口:“好!朕不罚她了。”口中喷出的热气,惹得她的耳垂变得粉嫩发红,酥痒难耐。
“皇上……放开臣妾嘛……臣妾好痒啊……哈哈哈……好痒……”
“让你放肆!看朕怎么治你!”
“臣妾还是个病人!我们还在别府上啊!”
“朕管不了这么多了!受不住你撒娇……”
自此,苏月顿时明白了两点。
第一、原来这个水火不侵的“百炼钢”竟然会被这“绕指柔”缠住,穆凉彬的弱点也是每个男人的弱点。以柔克刚,总没错!
第二、原来自古妖后、妖妃都是这般练成的!细着嗓子娇柔作态地撒娇,便能讨得帝王欢心,这可太容易了!不过,她可不能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