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阁中,那上芷跪坐在大殿中央,已经良久。他眉目清秀好看,比女子都美上几分,而此刻他泪落连连,像个受了委屈的女儿家一般柔弱,连紫桑都看的都有些心疼。但慕容依然沉默着,没有发话,反而看了眼身边坐着的紫桑。
氛围实在尴尬,紫桑自觉应该有些眼力,便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先出去走走,你们慢聊。”
说完便起身匆匆往门口走去。
“紫桑!”慕容在身后,语气已是极尽的恳求,焦灼不已的喊了一句,“你别走!”
紫桑已经消失在门口。
慕容便急急追了下去,从上芷身边经过。那上芷匆忙扑了上去,如画的眉毛轻轻皱着,“温言,温言,你别走……上芷已经等了你太久……温言……你别走……”
慕容温言感觉到背后有泪水打上去的潮湿感,顿了一下,终于开口,“上芷……你……”
话出口后,又是一阵沉默。
上芷抵着他的后背,“温言,你可是讨厌上芷了……”
“我……”慕容温言将他的手轻轻掰开,却没有转身面对的勇气,只是垂着眼睛,低声说道,“上芷……对不起。”
上芷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温言,你曾经说过想和上芷永远在一起,如今……如今难道都不做数了吗……”
“上芷……”慕容温言紧抿着嘴唇,开口之际只觉得嘴唇十分干涩,连同喉头。他知道自己不该那般轻易许下自己本不会兑现的诺言,“我……上芷……对不起……”
而后依然推开了他的手,留下那个心碎的人,如逃一般快步离开。
等慕容在一凉亭处找到紫桑时,她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椅上,手中还逗弄着一只花色的野猫。
见他走了过来,紫桑举起来那只花猫,“你看,可爱吗?”
那花猫身体肉嘟嘟,肚子的白毛柔软竖起,看着十分舒服。它冲着慕容温言喵的一声,从紫桑手中逃脱。
“别走……”她喊了一声,追去将花猫扑在手里。
慕容在一旁看着,忽然一问,“小滢儿,你什么都不问我?”
紫桑将那花猫抱在怀中,对他一笑,“你若真想告诉我,会和我说的。”
慕容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半晌,“小滢儿,寻尔刚走时,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会每日借酒消愁……放纵自己……”
”也许我是真的找错了方式吧……”他苦笑,转头看着紫桑,“你可会怪我?”
“我如何怪你?”紫桑抱着手中那不安分的猫,将它放在地上,“慕容,若你能真的放过自己,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执念了。”
慕容一怔,沉默了良久。
“执念……”
慕容如醍醐灌顶一般,忽然大笑。紫桑被那莫名的大笑吓到,眨了眨眼睛。
“如此多年,我竟没有发现自己竟是被这两个字所束缚。”
他回头,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笑意中终于带了些洒脱,“与你在一起,我似是变得通透多了。”
如此,两人便慢慢走回殿中,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午时的阴霾,宛如平常,还有了调笑的模样。
“小滢儿,你可否知道今日我为何带你来这里?”
“避暑啊。”紫桑不假思索的说道。
“不仅如此。”慕容温言浅笑。“今日晚宴,你定会十分惊喜。”他轻声说道,语气十分温柔。
紫桑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脸笑意,便也跟着一笑,“什么惊喜?”
“这是你的生辰礼物。”慕容温言转眸,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紫桑捂着鼻子,盯着慕容,她一想,慕容定是将她当做男人,才如此,便轻轻摇了摇头,随他去吧。
走了几分钟,便到了另一间三层的阁楼前面,门前的侍女微微作揖,就领着他们走上三楼。三楼有相当开阔的景致,紫桑有些惊喜,快步上前,轻轻扶着楼顶处的阑槛。
此时天色渐晚,阴沉下来,不再有白天的燥热,反而多了几分凉爽。晚风习习,阁楼上能看到壮阔的湖景,连着淙水的一脉,缓缓流动着。那山庄内层层叠叠的翠色连绵过去,直到远方。再往远处看去,那一处被茂密树木掩盖的灯火通明的地方就是湖州城。
紫桑入迷的看了良久。
那空荡的楼台之上,整齐的摆着圆桌和木椅,慕容从容坐在那里,望着远方,饮了些酒,“是不是很美?”
紫桑点点头,过了良久才回过头,“其实,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致了。”
这几个月来,她许是自己绷的太紧,太久,待真正停下时,才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太过于疲累。紫桑深呼了一口气。
她真的太累了。每日都是相似的生活,打理事务,三家酒坊的诸多事情让她应接不暇,若不是白薇和流光的帮忙,也许她真的会喘不过气来。流光说得对,能像这样放松的度过一天,真的太好了。
紫桑转过头,“慕容,真的很谢谢你。”
慕容微微一笑,一脸玩味,“先别忙着说谢谢。”他冲着侧面的晚枝略点了一点头。
阵阵菜香传来,种种美味的菜肴被侍女端了过来。紫桑一闻,不觉食指大开,而见着那盘中的菜时,她忽然恍然大悟,抬头时眼睛亮晶晶,“慕容……这是曲塘的菜肴?”
慕容这才点点头,满意于她的反应,笑道,“你可喜欢?”
“当然!”紫桑看着那摆放精致的菜肴,香味四溢,这些都是曲塘的风俗小吃,她在曲塘时几乎天天都吃,如今来了湖州,每日都是湖州的厨娘做菜,算来,她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吃到过曲塘的饭菜了。
慕容让人洋洋洒洒摆了数十盘。
“你怎么弄了这么多……我们两人肯定吃不掉啊……” 她心中十分惊喜,嗔怪道。
“我从未去过曲塘,所以便让那厨子将特色菜都做出来,免得你有哪些不喜欢。这是我专门从曲塘请来的厨子,我猜你许久未归家,应是十分想念这些的……”慕容温言缓缓说道,见她一反常态,略低着头,像是被猜中了心声一般。慕容便停了一下,轻声唤她,“小滢儿?”
紫桑嘴角略扬起,笑容中却带着极多的苦楚。慕容只觉得十分心疼。
“这道包青叶,是我娘常做给我和弟弟吃的。”紫桑的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柔软的笑意。
明明自从爹娘去世之后,她就从未回想过曾经在曲塘的日子,也很少哭了。但今日,她却觉得心中那个伤口缓缓裂开,不再被封缄完好。
“我爹常说,这竹笋有破土而出,长成高洁的翠竹的勇气,我们也要如此。”紫桑笑着看着那一道翠色菜肴,“所以每每到了生辰的时候,我娘都会亲手做给我和弟弟吃。”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她从未让自己想起来过,就怕有一日会如这般心痛不已。
紫桑强忍着眼中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让自己想下去。她举起筷子,“罢了,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你如此好意为了我准备这些,也不是来听我感伤的。”
慕容轻轻夹了些青笋,放在她碗中。他本只是想要她欢喜,却无意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没关系,小滢儿,你若是说了,我便听着。”他将碗筷放下,给两人倒了些酒。
“温言,今日谢谢你。”她说,带着笑泪。
良久,慕容轻轻说,“紫桑,你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只要你欢喜。”
紫桑看着慕容,略有些惊愕。她忽然发觉,原来慕容的眼中藏着一份与对待他人不一样的情愫。她以为那只是同性之间的欣赏,却不曾想到,慕容对她的种种如此,早已跨越过了友谊的界限。
而这样的情感,她又怎么能接受……
“紫桑,从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太像寻尔,所以才有意的接触你。但后来,当寻尔的痕迹一点点被你抹去之后,我才发觉,原来,我真的可以从那一段阴霾中走出。”慕容温言附上她搭在桌上的手,低头看她时目光温柔,“我知你也许并不会接受这一段世人不容的感情,我们都是男子,也许,你曾经爱过的那个人也是女子……但紫桑,你可否回头看看我,你可知我对你的痴情,已无舟可渡,再无回路?”
紫桑对上慕容的眼睛,他眼中早已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眼眸诚挚的像个孩童。他是认真的。
“温言……我……”她语噎,心中纠结来去,她明白,也许话一出口,也许他就再也不会向自己回头。
“我能理解你所有的顾虑,也明白失去所爱之人痛苦,紫桑,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自尊如他,不羁如他,竟然也会为了感情低头。他脸色微微发白,看着紫桑。
而附在她手上的那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紫桑表情却是带了些痛苦,她似乎纠结了许久。她不忍说出真相,更不忍看到,那个平日尊贵如此的慕容如今却卑微如讨糖孩子的模样。
就在慕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紫桑低语所说出的话,却让他在那一瞬间,全然破碎。
紫桑看着慕容温言,眼中带着不忍和愧疚,难过与自责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她难以面对他赤诚的目光。
“温言……我……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