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眉说这一番话时,始终洋溢着温柔顺从的微笑,只是这笑容却怎么也遮盖不了她眼底的忧伤,拂菱了解她,知道这释怀的背后,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而这其中恰恰暴露着她多么沉重的深情厚谊。
今后再不说自己如何忧伤的话了,人生得此良朋知己,还有什么好奢求的,拂菱再次斟满了酒,朝着书眉一饮而尽。
她们一起说了好多好多话,从小时候的过家家游戏,说到各自的父母,后又拿离渊和君霖出来打趣,好像彼此有几辈子没有像这样聊的这般酣畅,书眉终究是从不饮酒的大家闺秀,没喝几杯,便已经脸红到了耳根,支持不住的匍匐在桌子上。
拂菱推了半天她没醒,便笑着让柔夷把她扶到床上先躺一会,又忙去煮醒酒汤。
做完这些,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柔夷不得空,拂菱便自己过去开门,原来是君霖,拂菱笑着招呼他进来。
君霖一进门就蹙眉捂了口鼻:“怎么这样浓烈的酒味,你在跟谁喝酒?”
拂菱站立得有些摇摇晃晃,指着床上已经盖上了被子的书眉,笑道:“跟一个绝世大美人喝酒,你要不要也来?”
君霖只朝床铺上看了一眼,见书眉钗环散乱,面容通红,还不时喃喃自语,便马上收回目光,背对过身去,嗔对拂菱说:“我刚听母亲说内命妇年席那边闹开了锅,都说丞相千金不知所踪,原来是躲在你这里喝酒,你们真是胡闹。”
拂菱也已经醉得无法正常思维了,她笑着抱着君霖,撒娇说:“我今天高兴嘛,你也坐下来陪我喝两杯好不好?”
君霖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剩饭,便吩咐柔夷过来收拾,自己一把将拂菱打横抱放在美人榻上,接着去打开外间的窗子透气,冷风灌入,拂菱忍不住蹙眉咳嗽起来,又赶紧回来替她盖上了被子,然后蹲下来用火钳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
拂菱红着眼,笑望着君霖说:“一会拜托你送她回去,她若在外头过夜,连夫人肯定要把皇宫翻个天不可。”
君霖有些为难,还是点头答应。
拂菱醒来时,已经是天大亮,房中空无一人,忙喊柔夷过来,柔夷端来热茶服侍她喝下。隐约觉得有些头痛,想起昨夜的疯狂,仍然窃喜道:“我真是越发的本事了,生生把一个大家闺秀给带累坏了,印象中书眉还是头一次喝酒呢,居然就在我这里醉成了这样。”
又问:“君霖昨日送的书眉?后来书眉可有被人为难?”
柔夷颇为埋怨说:“昨夜他们走了之后,你躺在床上一直自言自语的哭和笑,我照顾你都忙不过来了,哪里还能有空去外头打听连小姐的事。”
拂菱被顶的脸红了,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口头保证以后喝醉了一定老实点。
拂菱穿衣整被完毕,刚打开门准备在院子里面活动活动,就望见离渊带人进了小院,抬了红红绿绿好几箱的东西,拂菱便笑着喊道:“太子殿下过年好!”
离渊也笑道:“过年好呀!我给太后请好安就过来瞧你了,昨夜实在是脱不开身。”
拂菱笑着招呼离渊进屋,又喊了柔夷奉茶,望着屋里堆满的大大小小花团锦簇,笑说:“总是劳烦太子给我送东西,太子照顾我家中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真的多谢你。”
离渊爽朗一笑:“都是举手之劳而已,我往年也都做过,只是你今日才念起我的好来。”
拂菱不服道:“太子是想说我往年眼高于顶,今日落了难,才明白故人对我的心意?”
离渊接过柔夷奉上来的茶水,笑道:“听你这语气,就知道你这个年虽说是一个人过,也开心自在,这我就放心了。”
拂菱忙道:“是了,今儿是大年初一,你如今又贵为太子,一会该接受百官陆续朝贺参拜了,喝了这口茶就快回吧,别让人空等。”
离渊故作生气的别过脸去:“你不去给我拜年也就算了,我人都过来了,茶都没喝上两口就要赶我走,哪有这样回年礼的?”
拂菱忍不住捧腹笑着起身福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给太子拜礼,太子千岁吉祥,恭贺康健。”
离渊坦然受了礼,满意的点点头:“这还算像是一句人话。”说着,从贴身衣物里面掏出一只蓝缎荷包,递给拂菱,拂菱不解,还是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带着体温的晶莹白玉挂件。
于是喃喃道:“这玉触手生温,纹泽柔顺,应该是上好的羊脂玉,太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离渊笑着摇头说:“我如今身为太子,每天都免不了收到各种孝敬,这是我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想着应该很是配你。”
拂菱正要道谢,离渊又笑着叹道:“去年送你的那对点翠鬓摇虽做工考究,想必还是无法入你的眼,但愿今年这个,你能够经常佩戴着就好,玉能养人,尤其是这种羊脂白玉,对女子最为滋养。”
想到去年,也是大年初一一早就见到离渊,两人还拉扯几乎要喊人过来,今年却能够和和气气的坐在一处开开玩笑,拂菱也颇为感慨,笑着再次道谢:“多谢太子费心惦念,拂菱定会好生珍藏此玉。”
离渊走后不久,便见到书眉与君霖一同来了,远远瞧着,他们二人今天衣着颜色接近,身高举止又都十分相配,让人看着养眼。
拂菱笑着迎了过去,说:“今天真是好日子,你们俩居然一同到了。”
君霖笑道:“碰巧遇见的。”
书眉笑道:“一道出的门。”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答案却大不相同,拂菱望望他们二人,神色都有些异常,不禁笑说:“虽说宫中规矩森严,但在我这里不用避讳,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
又拉了书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哈气:“冻坏了吧,你最怕冷了,早晨刚下过一场雪,你又这么早的进宫。”
书眉羞怯一笑,先不答话,而是望了望君霖,君霖清了清嗓子说:“连小姐昨夜没有出宫,今早去长乐宫请安后,就直往你这来了。”
拂菱哈哈笑道:“昨夜在我这里喝得这样醉了,回去怕是不好交待吧!快跟我说说你回去之后的故事。”
书眉脸色更加羞怯,但分明透着欢喜,红着脸埋怨道:“你还有心情笑话我,可不知道昨夜我是怎么被那些内命妇取笑的,连我娘都不站在我这边,我可真是百口莫辩,好在……”她又望了望君霖,低头浅笑不语。
君霖肃容解释说:“昨日连夫人找得急,幸好我及时赶到,否则就要连夜惊动太后了。”
拂菱点头,一边拉二人进屋一边说道:“赶紧进屋喝口茶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君霖却说:“我还有一些俗务要办,你们聊吧,我就不进去了,拂菱,你过来一下。”
拂菱有些失望的看了看君霖,乖乖的走到他面前,君霖从袖管里拿出一只檀木首饰盒,打开一看,是一只巧夺天工的碧玉珍珠发簪,他温柔的凝视拂菱,伸手将发簪别在她的头上,说:“很配你今天的头面,新年快乐!”
拂菱心里满满的感动,也凝视他双眼说:“我也有礼物要送你,我亲手缝制的棉鞋棉袜,你如今外出办差时间比以往多了,多一双替换着穿,能让你舒服一点。”
君霖满足的笑了笑,抬头看了看一旁有些失落的书眉,对拂菱说:“一会就要去办差了,我改日再来拿。”
拂菱点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直至不见,才转身回来对书眉歉笑说:“让你笑话了。”
书眉笑道:“哪儿的话,看到你们俩这么好,我真心为你高兴呢。”
热闹过后,总是伴随着新一轮的孤寂,听着外面过年鞭炮声此起彼落,再对比如今的与世隔绝,拂菱嘲笑自己,该知足了,如今也算衣食无忧,有人惦念探望,有人陪伴在身侧,还有什么奢求的呢?
过完正月十五,总算又见到秋水了,人瘦了好大一圈,想必是为年节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坐下茶水没喝上一杯,就对拂菱大吐苦水。
“丽皇后年底前正式册封后,规矩真是太大了,非得命内命妇每日三更时分就在她宫门口抹黑跪上一两个时辰,等候她匀面梳洗换装,她从中挑上一两个显贵命妇略微见一见,就全都打发回府,这从年初一到十五,每日都是如此,不止正式诰命,连各高官府中有名分的妾室也要接指而来,美其名曰共沐皇恩,其实谁不知道这是为了耀武扬威,新官上任嘛!”
拂菱一边张罗茶果点心,一边取笑她道:“你这个爱评论主子的性格,怕是改也改不掉了,在我这里说说到是无妨,面上可千万别表现出来,不然吃亏的还是你。”
秋水面上仍是愤愤:“我是无福见到先皇后尊面,但听宫中老人说,先皇后贤惠善良,最是肯为宫人着想,从来都不会这样苛待宫人的,我听说这次有个府中的小妾,就是因为日日在丽皇后宫门前跪着,肚子里面的小孩就这么生生的给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