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是林呓第一次见筠连发脾气。
虽然筠连平时也是大大咧咧的没个正经,但是刚刚却像是真的动了气,眉宇间的愤然晦暗不明的射出来,像是呼之欲出又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半晌,他愤愤的‘哼’了一声,收回指着沈江南的手,当即化风而去,分明是先一步的离开了梦境。
这一会不光林呓觉得莫名其妙,就连着夜琰也是一阵无言。
夜琰顿了一会儿,犹疑的看了沈江南一眼,当下也是顾不得其他,讪讪的道:“那个,我跟着去看看他,别让这个失心疯患者一会又闹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这边话音刚落,林呓自然也是连连着应了一声,说:“那你还是赶紧跟去看看吧,嗯……”说到这里,林呓似乎是有些顾虑夜琰的毒舌,又不甚放心的补了一句:“那啥,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别在刺激到他。”
“知道了知道了。”夜琰岿然不动的掀了个白眼,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说罢,也是随着筠连一样,连连化风而去。
送走了这两人,林呓也是松了一口去,眼风下意识的打量了沈江南一眼,见后者依旧还是皱着眉一副不愉的样子,他抿了抿嘴唇,本来是想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开始四大皆空,但是转念一想,本着是对方男朋友的这个身份,这会儿他应该还是要说些什么的才对?
想到这里,林呓又往沈江南跟前凑近了那么一些,咧嘴笑了笑:“沈哥~沈哥~沈叔叔~?”
一改之前的称呼,林呓黏糊糊的往沈江南身上蹭了蹭,讨好一般的道:“这是怎么了?”
沈江南微微一怔,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识的看了林呓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你怎么和筠连闹成那样啊?”
沈江南:“嗯?”
“筠连刚刚是真的生气了吧,刚刚你就……”说到这里,林呓顿了一下,好像刚刚沈江南明明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反之筠连,到是他的那一通火气来的莫名其妙。此外,沈江南好像在没有说过什么其他的话了?
这么一来的话,沈江南好像也没有刻意的想要去和筠连吵架?
那筠连没事发什么火气?
难不成真的就像是夜琰说的那样,得了失心疯?
是以到了这一会儿,林呓还真的是有一点吃不准刚刚发什么的事情,到底是个情况。
沈江南的目光停在林呓身上一会,似乎是看出了后者的犹疑,只觉得心里一阵好笑,沉默了半晌,才说:“没事的,筠连就是那样的性子,大大咧咧的火气散了就散了,等回去就好了。”
林呓舒了一口气,颔了颔首,才道:“那就好,总归大家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这要是真的闹了变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该多尴尬。”
“……”沈江南笑着摇了摇头,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挣扎,片刻之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又张口道:“有好多事情你不清楚,等这次回去之后,有机会我在和你说说。”
林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心里陡然间就像是被撒进了一颗雀跃的种子,顷刻间就在心里扎根生长,连同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点点笑意。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沈江南的身份不简单,或和他爸爸妈妈是同一个时期的人,到了如今竟然一点点都不显老,看着分明还是大学生的模样,光光只是这一点就让人很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更何况还有其他好一些叫人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
林呓不是小气的人,但也实在不算是个大气的人,这放在之前倒也还好,但是如今既然和沈江南在一起了,他就莫名的想要了解更多,想要知道沈江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上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倒也不是挖掘对方的隐私。
只是于他而言,对方好像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是他对对方的认知,仅仅还只是停留在最基础的地方。
如果这只是暂时的话倒也还好,可久而久之下来的话,总会让人莫名的觉得缺了一点安全感。
不是沈江南对他不好,也不是沈江南没有给他安全感,反之,沈江南也是一直将他照顾的很好。
可说不出为什么,他依旧是觉得有些矛盾,一方面他想要试着去了解了解对方,可另一方面,碍于对方的身份,他又害怕越了那片雷池,会惹对方的不开心。
这点让他一直纠结让他所矛盾的,其实一直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
而眼下,对方却亲口表明了,会和他说上一些事情,这叫他如何不觉得欣喜?
若不是碍于叶静初还在这儿,林呓此时就已经是想要问上沈江南一些事情。
筠连刚刚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有一些奇怪的,明明先前提到白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大的火气,为什么这一会儿知道了白行也在这片梦境,反应竟然是这样的大。
这之中肯定也还是有着一些缘由。
先前的凝魂咒听着越来越清晰,林呓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终于是瞧见了一娉婷的身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大约是梦境中的异象太多,女人的身姿看得不大真切。
如果不是叶静心那样的笃定,林呓这一会儿恐怕也只还是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修为颇高的魇灵。
等在走进了一些,林呓分明看见站在两人跟前的叶静心老迈的躯体颤了颤,紧接着就听到她语气有些冷然的说:“确实是我姐姐,但是……正如你们说的那样,她的内里应该不是我姐姐了。”
沈江南闻言,几不可闻的从嗓子里‘嗯’了一声出来,才抬眸觑了一眼已经距离他们数十米开外的叶静初,竟是轻描淡写的开口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凝魂咒戛然而止。
那人突然止住了步子,半晌,突然一阵‘桀桀’古怪的笑声,那笑声相当难听,颇有一种黑山姥姥的既视感,惹的林呓一阵头皮发麻。
林呓默默的缩回了一点,揉了揉漫上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的,视线却还是一直停在那人的身上。
“一晃得有十七八年了吧?”
那人终于开口说话,和先前哼唱凝魂咒的时候不大一样,虽然依旧还是有些难辨阴阳,但是声线却稍微的沙哑一些,听起来像是青年时期没有发育好的公鸭嗓一样,倒也不再显得那样的诡异。
不等沈江南再开口说一些什么,那人又抬起了脚步,往前走了好一些,直到几人能看清了她的大致轮廓后,才停了下来。
果然是和当初在叶新的梦境里看到的差不多,来人赫然是叶静初的那副模样,穿着一身复古的纯白广袖裙,一头黑发随意的半扎着垂在脑后,看着十分的恣意,此外她的面上还盖着一张银色镂空狐狸面具,明明是女人的身体,举手投足间,却又有一种倜傥小生的感觉。饶是如此,竟然却又不显得突兀,就好像一切本该就是这般模样。
看到这里,林呓的心忍不住的沉了沉。
《造梦诠释》有云:一体一魂,先生魂而后铸其身。
其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身体是根据灵魂的变化而变化的。
所谓一体一魂也是如此,身体是魂的栖息地,且每个魂魄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若是强行夺舍,就算原主被驱逐,那么身体内势必还会留下一丝魂气,一具身体若是容纳了两个魂魄,定是会显得不伦不类,十分突兀怪异。
但是此时的叶静初却没有。
这也是足以证明了,叶静初的体内连同着一点点以往原主的魂气都没有,不管是一举一动还是一言一句皆是浑然天成,虽然相貌还是原先的相貌,但是从某种程度上面来说,前者的的确确是彻底的换了一个人,是一种新生的存在。
而凝魂咒,则就是拥有这种吞噬他人魂气以来巩固自己魂魄占据新肉体的效用。
言简意赅的来说,眼前的叶静初已经不是叶家的叶静初了,而又是另外一个人。
“白行。”沈江南眯了眯眼睛。
林呓眼角忍不住跳了两下,不知道为什么,沈江南明明只说了两个字而已,就给人一种冷若寒冰的感觉。这语气尚且不是对他说的,就让他如身临冰窖,实在难以想象白行,到底是会如何作答。
“不过只是十七八年没见,实在不必如此连名带姓的称呼我,好像我们之前的感情都生分了不少似得。”
白行抬眸看了沈江南一眼,露出面具外的嘴唇若有若无的勾了勾,不温不火的又补了一句:“别如今得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沈江南眉梢倏地一挑,冷冷的说:“你找死?”
“呵——”
白行不以为意,又往前走了几步,他走起路的样子和现代人不一样,中规中矩的配上她的这身打扮,倒像是古代人穿越过来的。
路过叶静心身侧,白行脚步微微一滞,笑了一声,说:“这么瞪着我做什么?与其你姐姐都是死路一条,到是不如我占了她的身体,也不算是浪费。”
“你简直是……简直……”叶静心明显是有些气的发抖,她下意识的往前上了一步,刚开始的时候还算是压着语气,到了后边大概是压不住火气了,几乎是吼了起来:“你简直是个变态!”
白行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两声后,才饶有兴趣的看了叶静心一眼,若有所指的说道:“我是变态?呵呵,和您老比起来,我岂不是小巫见大巫了?”
叶静心一时语塞,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了起来。
林呓自然也是听出来白行话里话外指的是什么,恐怕正是暗指叶静心当初神识不清醒的事情做得那些混事。
“你……”
叶静心面色极为难看,隐约间额间像是又生出了些许怨念,几乎只是电光火石间,她毫无预料的朝着白行扑了去,有些干枯的五指溢出淡淡的光芒,顷刻间化作一柄细刃,准确无误的直指白行的喉咙。
而白行像是早就猜到了叶静心会这么做似得,只听见她若有若无的轻笑了一声,而后身子微微一侧,她的速度极快,凭空就像是化作了虚影,出其不意的闪到了叶静心的身后,冷不防的擒住了叶静心的后劲,讥讽的笑了两声:“比起你姐姐,你还是太弱太弱了。”
说罢,手腕稍稍用力,就要拧断后者的脖颈。
“住手!”
林呓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
“嗯?”白行打量了林呓一眼,轻笑了一声:“小家伙,你在和我说话?”
白行的语气虽然是不温不火的,但是却莫名的带着一丝威慑,林呓几经努力,终于还是缓和了一下语气,他慢慢的说:“好说歹说叶静心也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就要置她于死地?”
白行静静的抬起眼,嘴唇一翕一阖,轻描淡写的说:“不过只是一缕残魂气,倒不如早死早解脱了。”
林呓听完,火气一阵上涌,当下甚至想都没想,顺口就说:“你说话好好笑,之前你也仅仅只是一缕残魂,不过只是借着歪门邪道抢人身体复活了而已,要是按照你这么说来的话,你怎么不早死早解脱?”
“人生于世的价值各有不同,有人高贵有人低贱。”白行不怒反笑,睥睨着林呓,轻轻的接着说:“而我就是高贵的,我活着还大有用处,用了叶静初的身体,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林呓被白行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给逗笑了,当下脑子里钻出来唯一的想法就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此次出来,又有什么事情?”
沈江南不留痕迹的上前了一步,挡在林呓的跟前。
白行轻嗤了一声,倒也是不急着说些什么,只是跟拎小鸡一样拎着叶静心晃了晃,随后有些嫌弃的将其丢在了一边,这才将视线又落在了沈江南和林呓的身上,好一会,才低低地说:“自然不是什么坏事,我前段时间送给你们的见面礼,还算喜欢么?”
——指的自然是林呓在白秋水梦境中陷入的深层梦境。
不提这一茬还好,提到这件事,沈江南的脸色明显又是难看了一些,“废话说够了么?”
说实话,这委实也是林呓第一次看见沈江南疾言厉色的说完,之前的沈江南一直都是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但是眼下随着白行的出现,沈江南却频频有发怒的迹象。
还有筠连。
知道白行过来了,连着筠连刚刚的所作所为都显得有些古怪。
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之前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林呓的心中多有一些酸楚,只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到了这一会,他的心里面竟然还多出了一种古怪的危机感。
是因为白行么?
白行:“呵,那么多年不见,脾气到是坏了不少?”
顿了顿,不等沈江南在开口说一些什么,她就已经又轻轻的笑了一声,接着道:“我找你自然不会是因为别的事情。”
像是意识到了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沈江南眯了眯眼睛,冷然道:“就这件事?”
白行不可置否的应了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白行无声的笑了笑,两人就像是互相的在打哑谜,半晌之后,她终究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在沈江南的身侧多看了几眼,唠家常一般的道:“筠连呢?走了?”
沈江南:“嗯。”
白行:“脾气果然还是一点没变。”
沈江南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
白行自然是能看出来沈江南的不耐,却依旧还是一点觉悟性都没有的捻了捻手指,不紧不慢的说:“律界的人已经出动了。”
白行的这一番话来的莫名其妙,林呓听的一怔,下意识的看了沈江南一眼,见对方的眉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皱深了几分。
“哦?”沈江南睨了白行一眼,“你怎么知道?”
白行言简意赅的说:“前不久我回去了律界一趟。”
沈江南木然的说:“哦。”
这一次白行终于是有一些情绪了,见沈江南久久不为所动,她有些急切的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从来没想过报仇?”
沈江南客气的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你都说了,这么多年了。”
“因为他?”白行倏地看了林呓一眼。
林呓怔了怔,当下越来越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道:“什么因为我?”
白行狐疑的看了林呓一眼,不解的问:“难道当年的事情,你一点点都不记得了?”
“……”林呓:“当年的事情?”
“白行!”
白行分明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等话说出口,沈江南的眸光一凛,额角细碎的发微微浮动,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威胁:“你说够了的没有?”
“没有。”白行想也不想。
“眼下护魂锁的锁心已经被夺了,你难道还要袖手旁观?!”
沈江南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反问:“锁心不在你这?”
“当然不在我这里。”白行答道:“我知道你们想要护魂锁,怎么可能会出手去抢?”
“勾魂笛呢?”
“勾魂笛?”白行不解的看了沈江南一眼,顿了半晌,喃喃的说道:“勾魂笛不是在白家么?”
听到这里,沈江南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一些,跟着就又问了一句:“云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他们家发生什么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白行皱了皱眉,补了一句:“怎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呓在一边听的实在是一阵云里来雾里去,按照他们之前所推算的,云家的事情就算白行不是主导,那也绝对逃不了干系,但是现在看来,白行貌似也是对这些事情不甚清楚?
林呓皱起眉,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近来发生的事情,掰开揉碎想了半天,犹疑不定的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插手去抢夺云家手中的勾魂笛?”
“云家的勾魂笛?”
白行默了好一会儿,眸子黯了黯,语气中似乎是有一些难以置信的味道:“我不在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白家的勾魂笛会在云家手上?”
“当初白秋水离开白家的时候,带着勾魂笛在,”沈江南言简意赅:“云岭一直跟着。”
“你的意思是……”白行顿了一下:“云家的勾魂笛是白秋水给的?”
说罢,不等沈江南再说一些什么,他就又连连的摆了摆手:“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