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秀兰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院的主治医生办公室里,何子聪在询问他前妻的病情。想到她在病房里像孩子一样的神情,他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神情严峻的医生翻了翻莫秀兰的病历卡和门诊记录,还有检查报告,深思熟虑以后才缓缓开口。
“莫女士的情况比较复杂,她之前应该来医院检查过,报告显示她除了胃部有癌细胞以外,还患有中度的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老年痴呆?怎么可能,她才四十出头,怎么会得老年痴呆呢?医生,你开玩笑吗?”
是吧,怎么可能呢?她刚被诊断出来胃癌,这老年痴呆又是什么情况?
“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老年痴呆确诊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的病情反复,心情平静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但是一旦受到什么刺激或者病情愈发严重起来,她就会忘记很多事情,甚至…自己是谁。”
“可是,她还有胃癌…她怎么会…她是会忘记自己生病的事情吗?如果忘记,那她的病,不是会更严重吗?”
医生摇了摇头,
“莫女士的情况真的少有,但是据我们所知,我们当初就建议了她尽早住院治疗,她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拒绝?”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但是当初检查出来胃癌晚期以后,她也最多只有十一个月的时间了…”
十一个月…那现在呢?
“如今已经过去四个月的时间了,她又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没有按时服药控制体内的癌细胞转移,恐怕,也只剩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何子聪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情绪有点儿低落,想到曾经他们俩也是夫妻,也曾经一起度过很多很多时光,虽然最终曲终人散,也终究是自己女儿的亲生母亲。他不可能放手不管。
“秀兰,”他轻轻推开门,何母已经睡着了,静静地躺在泛白的病床上,“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生病了就该治病啊,怎么……要是深深知道了这事儿该多难过,一定会埋怨我没照顾好你。”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盯着发白的天际。
如果不告诉女儿,大概她知道以后会恨自己的吗?但秀兰肯定是不愿意的,那谁来照顾她呢?总不能就撂这儿吧。
他正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秘书海伦就进来了。
“何总,您的太太找您找不到,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来了。您看,是不是给夫人打个电话?”
俞兰打了他几十个电话都没人不在服务区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去医院定期检查吗,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人担心极了,就怕他检查出什么来。
何子聪拿起电话,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关机好几个小时了,电量只剩百分之二,连个电话都打不起。
“何总,又打来了。”
白秘书无奈啊,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总经理的夫人盯上了,一找不到自己丈夫就打给自己。
“给我吧。”何子聪看了一眼前妻,摇了摇头,该怎么解释他也不知道,“喂,小兰啊,我在,嗯,对,检查好了……”
话说这边,程澈自何深深走后,便依旧每天像以前应允的那样,下课了就会去乔诺住的地方去陪她一小会儿。乔诺一个月前接受了美国专家的手术。
这个手术其实是将头上的裂纹通过手术缝合起来,因为靠近视神经,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视网膜破损,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幸运的是,医生说,乔诺的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只需要等待拆了线以后看看恢复的情况了。今天,是她拆线的日子。
今天,程澈来得稍微早一些,他觉得这副胆子的重量让他承受不住,即使他对乔诺不做任何回应。只要她的眼睛好了,他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吧。
因为她,他在学校里原本就不赖的名声又大躁了一次。
大家因为有一次某某同学一不小心看到了他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扶着乔诺散步,那个景象美得呦,还被拍照传上了学校的论坛。于是学校里就传开了,说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加才女乔诺失明退学,与数学系的系草程澈坠入爱河。并且附上两人相互依偎在夕阳下,共享爱情美味的照片。
他们有图有真相,这种揣测和假想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他也懒得解释。只想,赶紧结束这不规不矩的关系和现状。
他承认,乔诺不论从才华,美貌,学历,还是脾气性格来说,都是大众最喜欢的,任谁来想这件事,都会对他和乔诺是一对儿的事情深信不疑的。但是,他不是一般人不是?他认定的那个人,不需要有多优秀,多好看,只要是她就够了。
所以,即使他身边没有她,他也不会爱上其他人。
乔诺坐在床边,心里有点慌张,最重要的是,她特别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要拆线了,不知道恢复的后果是怎么样,如果失败了,她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辈子啊。如果手术成功,她是不是,就要失去他了呢?好不容易,她和他靠近了那么点,如果她能看见了,他的承诺就兑现了,就可以不用在被捆在她身边,她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无法参与他的生活了。她舍不得,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下午五点的时候,程澈买了蔬菜粥和她吩咐的小笼包来到了公寓。乔诺脸色有点发白,一点唇色都看不出来。他静静地看了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终于觉得有些能喘上气儿来了。
这将近大半年以来,他每天都像是提着一颗心一样,觉得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喘不过气。
“程澈,我很紧张。”
乔诺手心攥紧了床单,弱弱地说道。自从上次他对她下了命令以后,她就再也不敢乱叫他的名字了,也不敢和他多说话。这也是她觉得她一定会失去他的原因。
“没事,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
他很难得地一次性和她说那么多话,而且,还是宽慰她的话。
这让乔诺觉得心中安慰了不少,但是觉得更加不舍了。
医生来了,开始给她拆线。
乔诺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紧张得不行,身子都开始发抖了。
“程、程澈,”她的手颤颤抖抖地,白皙的肌肤下暴起了青色的静脉。“你能不能帮个忙?”
声音小心翼翼,让人觉得同情,随便哪个男人听了都会臣服的。
“什么忙?”
他依旧不平不喜,没有起伏。
“你可不可以,借我你的手?”
她想握住他的手,把他握在掌心,她才能如愿以偿。而且,她的心中已有对策。
程澈没有回答,但她的请求,只要合理,他都不会拒绝,尽力做到最好。仍是乖乖地伸出了手,乔诺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于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医生开始剪断她脑袋上的纱布了,他明显感觉到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倏然抓紧了不少。其实他也挺可怜她的,倔强执着,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得之不爱,爱之不得,倾尽自己珍贵的一切,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可怜,真的很让人可怜。
像洋葱一样,医生一层一层剥开了蒙住她眼睛的纱布,纱布上有药水,所以还有一股子药味儿从泛黄的纱布上传出来。
终于,最后一层了。程澈感觉她好像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的确,怎么能不紧张呢?
“乔小姐,你现在可以缓缓睁开眼睛了。”医生轻轻说道。
乔诺的睫毛熠熠闪动,慢慢的,慢慢的,睁开了双眼。他感觉到她还是很紧张,心里也不忍地为她捏了一把汗。
“我…我…”
“乔小姐,你能看见吗?看得清楚我的手吗?”她已经完全睁开了双眼,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一样。医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眼前,缓缓地移动着,观察着她的眼睛的变化。
“我…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前还是一团黑。”她似乎有些丧气,又抬起了手,四处乱摸着。
俞兰一直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听到这话立刻就冲上了前。
“小诺!小诺!你看着妈妈,你看一眼妈妈啊!怎么可能看不见呢,你仔细一点看,好不好啊?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怎么可能还看不见呢?”
她激动地摇动着她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小诺,你看看妈妈啊…”
“妈,对不起。我真的,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为什么,程澈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呢?
“小诺,你……你不要放弃,妈妈再给你找医生,找最好的美国的专家,一定把你的眼睛治好。”她很难过,窸窸窣窣地摸了摸眼泪。
乔诺虽然看着悲伤,却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永远失明”的现实。
程澈站在一旁,还是冷着脸,心中却打起了无数个小豆豆。居然,没有复明?那么,是意味着他还是不得不继续留下来照顾她吗?
怎么会这样,原以为,会变得轻松一点呢。想不到期待已久却还是枉自落空。
“程澈,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待。”
“好。”
程澈退出了房间里。走出公寓楼,一米斜晖从侧面打下来,夕阳从天幕上垂下来。色彩绚丽,鲜艳瑰丽。
今天的夕阳很美丽,但心情却不太合这样的天气。
他正因为乔诺手术失败的事情烦心,却不知道他刚刚离开的房间里,另一个人也在欣赏夕阳。
她复明以后的第一个夕阳,还真的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