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当时你在战场，因为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愧疚。也因为你的坦荡。”风若斩钉截铁，如若这一切都与风宇阳有关，她这些年的调查也就白调查了。
父女两人头一次这样对视良久，谁都不曾怯懦。
终归是风宇阳先败下阵来，重重的叹了口气，眉眼间又是苍老了几分，从几年前起，他就再也没有去过边疆了，身上的那股血性在安城这样的地方，渐渐地脱落下来。
此时面对风若突然的质问和干练，让他生出一丝恍惚来。
自从上回吟唱楼事件后，他便看出这孩子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今日更是加深了这种想法。人总是在某一个瞬间承认自己老了，而风宇阳，就是在这个瞬间发现的。
“你看这安城如今怎么样？”
风若愣了愣，淡淡道，“风调雨顺，面上看着倒是一片祥和。”
“那这秋国呢？”
“也是面上的安宁。但骨子里……”
“骨子里？呵，若儿可知道老百姓不要骨子里，只要面上的祥和便好。没有天灾，他们便能活下去。伤筋动骨，悲惨的都是百姓。”
“我又不是要对这江山动手。不过是需要一个公道。”
怔怔的看了她许久，风宇阳笑了，“二十多年前，当今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世上有没有长久的权力，和长生不老的人。”
“爹爹是如何回答的？”
“爹爹怎么会傻到去回答？”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抹沉痛，声音也跟着哑了几分，“我虽未回答，但告诉过他一个传言，齐集江湖四宝，便能够凝聚成聚魂珏，此物能够让人长生不老且为天下人所信服。”
心底咯噔一下，风若呼吸骤然加速，加急的问了一句，“所以才会有当年惠家的满门被灭？”
“当年……呵，当年我还不是什么将军，不过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因着祖上的荫蔽，在朝中算是有一席之地。突然有这样一个机会，便兴致勃勃的出发，谁知，惠家也算是武林大派，哪里会乖乖的交出嫁衣剑。”
风宇阳手中拎着茶壶，倒上一杯茶水，又重重的将茶壶放下，好像是放下了一种心情。
“这些不过是陈年旧事，若儿，你听爹爹一句劝，不去管这皇室的事情，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还要如何？”
“爹爹不会觉得对不起惠家么？因为一个传言，因为一次贪婪。”
风宇阳突然顿住，他拧紧了眉头，迟迟没说话。
风若骤然生起一丝心疼来。但她忘不了那双眼睛，如果她从未见过惠玉柔也就罢了，如果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就算了，可是她真真实实的知道，明明白白的看见了。
她眼底的痛，那张惨白的脸，那头雪白的发……她没办法不给她一个清白。
当年惠家的灭门惨案在江湖引起一阵唏嘘，皇室给出的理由是勾结黎国，卖国的罪名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都没人能够承受。
“我对不起惠家，对不起你母亲，更对不起你，只是百姓经不起折腾，经不起伤筋动骨的暴动。”
“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是皇室！是当初迫害我母亲的人。”
风若冷声回绝，她不懂为什么风宇阳要将事情揽在自己的头上，她更不懂，对一个曾经想要杀了他的皇帝，他还有什么可尽忠的。
“这些年，你都在调查？”
虽是问句，但他声音中是满满的肯定。
风若微微敛眉，算是默认了。
“为何要隐瞒女儿身？”
他终于问出来了，风若骤然抬头，“是秋景玄告诉你的？”
“就算他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你虽胡闹，但不至于嫁给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他，便与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罢了。”
“果真，你与他之间还是有协议的！”
“哪里来的协议？不过是他告知我你是女儿身，说是自己会好生照顾你罢了！你觉得爹爹还能用你换回什么么？”
他怒了，风若身子僵了僵，浅笑着没说话，只开了书房的门，此时已经不想再与他说话了。
浑浑噩噩的入了若风院，秋景玄在院子里等着她，夕阳的余光照射在白色白袍上，染上了一层光晕，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她。
风若却仿佛没看到他一样，径直的入了院内，然后朝着房门的方向去。
“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声音清浅，风若身子僵了一下，“不劳驾。”
“比如风老太君为何要在你过门前对你下手？”
“你知道？”
她惊愕的转过脑袋，秋景玄没有看她，只低头敛眉，不知在看什么。
见她问起，才微微点了点头，“有点想法，看你表现。”
深吸口气，她微微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不情愿的上前推着轮椅到房间里。
“可以说了吗？”
“蹲下来！”
瞥了他一眼，风若好脾气的蹲下身子下巴立即被人挑起来，对上秋景玄一双幽深的眸子，她心底咯噔一下，呼吸也骤然加速起来。
秋景玄轻微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上回那种绿色的小瓷瓶，倒出许多透明膏状的东西，在自己手心平铺开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抹在她脸上。
“分明有武功，为何不还手？”
“打不赢！”
愣了愣，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当初抢嫁衣剑时，也没见这女人有多惜命。
“他们不敢真的打你。”
“为何？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
秋景玄瞥了她一眼，眸中清明异常，忽而又笑了笑，“你自己在这府上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弄明白权力的分配么？”
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风若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没想到看起来清心寡欲的老太君竟然这样厉害，瘪了瘪嘴，她淡淡道，“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乖，别动！”
秋景玄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不在这个话题下继续，轻柔的吹了吹左半边已经擦了药膏的脸，语气中不无抱怨，“后日来娶人时，你若还是这番模样，倒是可以成为安城一大怪现象。”
“反正丢人的也不是我。”
“哦？”
秋景玄一阵好气又好笑，手下顿时重了一下，风若眉头一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对方仿若未见，声音幽幽，“往后再见你这样被人欺负了，我便先将你给欺负了，再去欺负那欺负你之人。”
“你为何要欺负我？”
“不保护好自己，便是你的错。”
“我说过，我打不赢他们，凭什么还是我的错？”
“到底是你打不赢，还是你不想反抗？”
秋景玄声音幽幽，眸光骤然凌厉，风若心神一凛，一瞬间也不敢再说话了。
两张脸都抹好了，秋景玄又细细的看了她许久，微皱了眉头，淡淡道，“丑！”
风若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便别娶。”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娶倒还是要娶的。”
他声音幽幽，将绿色的药瓶收起来，末了又加了一句，“渴了。”
风若才要出门找旭儿，被秋景玄拉了一下。
“你疯了！”
惊呼一声，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到了他怀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秋景玄见着已经抹了药膏却还泛着红的脸，眸光一瞬幽深，“疼么？”
“你被打了试试！”
她没好气的回，他嗤笑了一声，“果真是娇气。你这样，怎么还会有人相信你是男子？”
面色一僵，她别过脸，声音幽幽，“也是，这么多人都被我骗过了，你怎么就一眼看穿了？或者，你早就想好了要娶我？”
“你在怀疑我的动机。”
风若不否认，“你不也曾说过么？如果早知道我是女儿身，不知要被多少王爷抢着要。”
嗤笑了一声，秋景玄眉眼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我记得是你先强吻的我。”
“我也知道，是你从那以后，便一直让我嫁给你。包括智通和尚的预言，也是你让他说的吧？”
眸光骤然幽深，他深深的看了她许久，风若受不住的别过脸，“秋玲珑已经告诉我了，是她让你帮忙，你才接近的我。”
“你情愿信她，也不要信我？”
“你们我谁也不信。”
她快速的回，秋景玄愣了愣，忽而抬起她的下颚，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不，你信了她的话，否则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不是吗？”
风若冷眼看着他，秋景玄面上划过一抹阴霾，顿时阴云密布，“所以出事了，你情愿去找柳如是这种没有任何能力帮忙的人，也不要找我？风若，你好像总是将我排除在外！”
“可是你何曾让我进去过，秋景玄，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知道吗？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安安静静的在他怀里，他们却感觉不到彼此。
他脸色渐渐的冷下来，放开她下巴处的手，风若站起身子，两人便都没有再说话了。
突然，秋景玄声音幽幽的出声。
“风家应该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要得到手，而风宇阳没给她，因此才从你身上想办法，毕竟，你最受宠，而且突然要出嫁。”
“还有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