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族女君王夫向来是天命所定，譬如三千年前，玉虚女君大婚，而与其成婚的那个男人，便是上天选定，听说上天选定的王夫第一次遇见女君，身上都会现出精灵族的图腾，自古精灵族女君极少，而女君若是甍逝，其夫可执令登位，视为新君。这些若不是天尊大人同我说起，我也甚是不清不楚。
风掀起地上的花叶，擦过他的衣襟，我轻声道：“即便是女君心中真的有了旁人，可一族之君，怎能被人如此轻易的囚禁，还有这个地方……”
“精灵族向来男尊女卑，尤其是贵族女子，族规之上，王夫是有权囚禁女君，若是女君荒-淫无道，王夫则可休妻。”
我啊了一声，哑了半晌才道：“难道女君还不抵王夫有权势么？”
天尊合上眼帘，缓缓道：“女君身为一族之君，受万人敬仰，其势力也多半用在政事之上。但若反之的话，女君只可休夫，却不得要了夫君的性命。”
我忽然有种想要摔杯子的冲动，皱眉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天尊大人掂着桌案上的空杯盏，沉静了会道：“女君自出生起便注定了一生，何况，精灵王后若是产下公主，之后便不会再有皇子。”
“那蓁余公主她……”我欲言又止，天尊抬起眸，浅浅道：“当年女君离世，精灵王重立王后，蓁余公主便是王后的亲生女儿，精灵王宠爱这个女儿，甚至想过要给蓁余公主改命格。”
“改命格？”这纵然是胆子大了些吧，天尊续道：“他深知天命不可违，所以便想尽法子，将蓁余公主送到上清境。”
若天尊大人成了蓁余的王夫，以天尊大人的威名，自然能让精灵族风调雨顺，重要的是，不会让蓁余受了委屈。也真是苦了精灵王煞费心思。
我鼓了股腮帮，看了眼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扫了眼四下的红绸子，凤烛燃了千年竟然不会灭，也是稀奇。“今夜咱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了么？”
天尊大人择了本闲置的诗书，挑了挑眉峰，“嗯，只怪你运气太好了些，竟然会掉在结界中。”
我委屈，双臂垫着下巴，“大人薄凉。”
他拂袖案上添了一盏明灯，“山脚夜中凉，你先睡着，本尊再看会。”
烛火在眼前摇晃，勾勒出他的影子，过耳的风声夹杂着水打玉碗声，我只俯身靠在案上，看着天尊大人的轮廓，这般俊逸斐然的男子，即便是这样静静的看着，也能感应个满满的仙风道骨，许是年岁大了，清心寡欲了，所以这般年龄也不曾娶个夫人，不然的话，天尊大人此等尊容，委实是九重天上的抢手货。
应是我的目光太过诚挚了些，他皱了皱眉头，清淡的扫了我一眼，指腹贴在泛黄的书卷上：“傻丫头。”
我垂了垂眼帘，不过这样倚着，倒是不一会儿睡意便添了上来，我打了个哈欠，对面的人尚是半侧着身子，握着书卷迎着愈发明亮的光芒看书，我瞄着眼前还余着的一条缝，看的久了有些累，便索性合上眼睛将头往着他的影子处埋了埋。
石洞内安静的出奇，是个睡觉的好地方，只一点便是太凉了些，彼时我噙着睡意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还在思虑着隔日会不会得了风寒一说，便觉得肩头上撂下一件衣裳，那衣裳还携着他余温，罩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虽是贪睡，但是还晓得那衣衫是天尊老人家的东西，只是他为何会给我披上衣衫，我心尖颤了颤，但现在着实不是想这些的好时机，他当着我睡了，那我便装着睡了的模样，天尊他脸皮这样薄，定是经不住我折腾的。
水打玉碗的声音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停止的，我恍恍惚惚支撑到身旁的影子撂下书卷的那刻，静候了许久，他喘息的平静，我晓得他是睡下了，便睁开了眼睛，烛火还在闪烁着，他单手支着额头小憩，我悄然揽下肩头的衣衫，又给他柔和的披了上去。因着动作极轻，倒是没有打扰了他。
我昂头看着洞顶，天尊大人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便是用情太不专一了，他明明是喜欢青媱上神的，却又收了精灵族蓁余公主的信物，如今又对我这个贴身司命好的不得了……不过大人性子倒是真好，放眼九重天上，子梨上神太花心，长清大神又是个万年的冰块脸，天尊大人旧日中看着威仪万千的，但是相处久了，倒是个贴心的神仙。
我揉了揉脑袋，还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洞外又是卷了层凉风进来，我浑身抖了抖，两只冻得冰凉的手藏在袖子中，有花瓣扬起，落在墙上的丹青百花齐放处。
神仙素来讲求个仙气，精灵族的女君所绘下的百花图让人看着心旷神怡，这地上的花瓣皆是源于画中幻象，以画传神，倒是美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踮着脚，小步子挪到墙上挂着的那副丹青前，抬起手抚上去，感叹了一阵，须臾间扫见了画轴下枝横生出的印记，墙上有字迹，我皱了皱眉头，掀起画轴，顿然间见得整面墙上有红色光芒闪耀，我看着那墙上雕刻的文字，字中缠绵缱绻，荡气回肠，红色幽光尘埃落定，我抬手小心的拂了拂字上尘埃，指尖触碰上的那瞬间，好似眼前万花齐放，有一人立于花海之下，红衣夺目，长发轻扬，腕上铜铃叮当作响，浅笑嫣然。
“君似明月幽幽，望不穿情愁，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
琼花玉树，千缕长风，她靠在他的肩头，他脸上罩着银色面具，只能见薄唇微动，余下白皙的半张容颜，“你放心，我会回来接你的，阿玉，等我回来，我们就回龙族好不好。”
“嗯，我跟你走。”
她鬓角海棠花开灼伤了谁的眉眼，轻抿朱唇，靠在他身侧，昂头看着远方的星辰：“这世上最美的，莫过于今夜，我喜欢和你一起看星星，这样的话，很安心。”
“你喜欢，我们日后便天天这样，我陪着你。”
圆月的光辉洒在了她的眸中，她满心欣然的靠近他一些，温存道：“嗯，我想，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住一间小房子，然后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若是有了孩子，还可以带她一起看星星。”
他大手罩住她的半张脸，嗯了声，嘶哑道：“好，都听你的。”
墙上光芒柔和，映入我眼中后稍是有些苦涩，我收回手，看向了另一幅远山近水图，抬手将画卷拨开，墙上光芒微黯，往日重现眼前。
“我想，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成亲。”
刀剑毁了她的红色嫁衣，戎装的男人还是年轻时容颜，刀上不知道是染了谁的血，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阿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朱唇上的两滴血似朱砂，像是唇脂覆了一层，鬓角的海棠花垂下两枚花瓣，虚虚笑道：“从，从一开始，你我，便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她说话的力气很弱，喘息道：“我与你，再无瓜葛，你也与我，恩怨义绝。”
他面目狰狞，眼中满是狂风骤雨，自腰间取出一块灵石，凝起术法朝着她压了下去，“阿玉，自此之后，你我再不相见！”
她自万丈悬崖坠入无边银河，闭上眼睛，鬓上海棠花败落的厉害，“做了这一切，我从未后悔过，只是尚有遗憾，未能，再见到你一眼。”
那声音荡漾进耳廓，我眼前忽是一阵婆娑，脑袋也跟着沉痛了些，好像隔世的记忆破了封印，汹涌而来：“明珏，我喜欢你。”
“你是本尊的果子，本尊怎么会不认识你？”
“我想好了，只要救了长清大神，我就去找祖神，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你会忘记天尊的啊，转世很痛苦的，你真的要去试一试么？”
“其实我想要的不多，就是每天能陪他看看火凤鸟从东天升起，能在他的身畔看着他写字画画，能多多吵得他烦就好了。”
我不晓得这些记忆终究是从何而来，好似，我真的看了千万遍，可我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头痛欲裂，咬紧牙关不想让自己呻吟出声，纵然这滋味难受的要命。
“长欢。”天尊大人捞住我的胳膊，一只手握在我的肩膀之上，我捂着自己的脑袋眼角坠着大颗大颗泪水，他柔声哄着：“不要害怕，本尊在，将手拿下来，本尊帮你。”
我向来信他，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抓住他的袖子低声呻吟：“大人，我好难受，我好痛。”
他索性揽我入怀，吐息中携着淡香，握住我的手，低声安慰道：“不怕。”大手撩开了我脑后的长发，掌心像是拢了泓清泉，浅浅涌进脑中，终于压制住了那股炙热。
我眼角还含着泪水，只是安静的靠在他怀中，他衣衫上还有我喜欢的香味，刚才涌入脑门的那瞬间记忆好似经过千锤百炼，似乎只剩下那么星星点点，最终连那点点都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