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丹药入腹，当真要比医神的那些补药管用多了。
舞央得了神尊的旨意，要去梵音境听法，梵音境乃是一十三天的佛尊所辟，如今这九重天，多半的神仙是修道法，而少数的神仙乃修佛法，但大势所趋，佛法在九重天似乎比太上老君的道法还要不受欢迎些，前去梵音境听法的神仙大多是凑个热闹，舞央自然也算得上一个，听说舞央最近和那位神尊大人打的火热，不晓得是不是背着天尊干了什么勾当。
司命来时顺便送上了一份帖子，说是红尘府中送来的请帖，我问了一番那红尘府中乃是哪位神君的地盘，竟然会想起来请我去喝茶，打探之后才晓得，竟然是姻缘神君。
遥想前一次见面还是在桃君的正清宫，她倏然间请我喝茶，难不成是想要叙旧？
我接了帖子之后便顾不得司命对我下凡的嘱咐，一路奔向了红尘府。
彼时花期正好，姻缘神君花下择了桃瓣，小心落入酒水中，嘴角弯起，抬起酒盏递于我：“来，尝尝，这个法子是我从酒仙那里讨来的，听说喝着有香味，我素日中不大喜欢饮酒，你便替我尝尝。”
我接过酒凑近笔尖，淡香萦萦，轻抿了一口，入口甘甜，我道：“这酒，你是打算送给什么人么？”
她含笑给我添满酒水，道：“正是，东华帝君做寿，最近几日要命人送去蓬莱岛，正巧寻不到人给我品酒，就想到了你。”
我饮完酒水撂下杯盏，指腹擦过袖口繁花，挑眉道：“怪不得呢，我晓得你平日中不见客，给我送帖子，许是有什么事情吧。”
姻缘神君一边绑着酒口，一边低眸浅笑，“是啊，我守在这里已经有不少年了吧，只可惜我也忘记了，终究还要守多久。”
府中繁花似锦，可唯独有一处，花瓣零落，浅浅果香。
我拂开袖间花瓣，提起衣裙朝着那处缓缓行去，青叶中寥寥挂着的果子微红，我昂起头，“听闻姻缘神君的姻缘册子都是记载在百倾桃林中的，这一树……”
她亦是抬起头，道：“这是天上的姻缘树，人间修的三世情缘的姻缘，都会花落结果，待到缘分尽了之后，果子坠落枝头，化为灰烬，而树梢上会重新开满桃花，只待，一段姻缘的凋谢。”
我旋身看着枝头上的果子，匪夷所思，“那若是四世，五世，六世呢？”
她垂下眸光，笑色清澈，“如今这世上，能修的四世缘分的人，只有天界的帝后，余下的，三世之后，再无其他。”
我笑意渐逝，皱眉道：“再无其他是什么意思？”
她拂袖转身，挑目看着树头上的星星落花，“世上没有天长地久的缘分，人是如此，神仙亦是如此，譬如这三生姻缘树，千年万年，自祖神开天辟地之后，这大千世上，便只有这一株三生姻缘树，这一树，便只有寥寥几颗姻缘果，待这些果子成熟之际，瓜熟蒂落，便是这段缘分消失之际。就像你和天尊。”
她倏然间提及了我和天尊，我心口忽是酸楚，苍凉道：“什么意思。”
她依旧勾着唇，足下百花齐放，“我虽然不能掌握神仙的姻缘，但是凡人的那些姻缘，我了如指掌，你与天尊的三世姻缘，虽是天尊强行逆天改下的，但已经在我这红尘宫中登名造册，他断了你三世姻缘，想不想知道，你的那三世若是没有天尊该如何？”
这个问题或许我早该好奇了，只不过自从入了九重天之后，旁的神仙大多劝我放下凡尘俗世中的牵挂，我觉得那些大可不必知道，可若是执意给我看一看，我还是愿意的。
她伸出玉指引出飘摇落花，盘踞在我的面前，花瓣坠落，漩涡中有人间的场景，那时候的人间，还着实令我怀恋了许久，她行至我的身侧，看着镜中凝出的一切，道：“这是四百五十年前的人间，那时候，你是一位郡主，你爹是亲王，这段回忆你大多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吧，因为这段回忆太过痛苦，天尊亲自下凡，将这段记忆从你的回忆中抹了去，如今你的记忆，大约是停息在被纯阳玉给砸中的那段上吧。”
仔细回想一下，着实是如此，我凝眉，镜中的那人间，夜色缓然，天际上只有寥寥星辰，大批的官兵藏匿在亲王府之外，太监手中提着圣旨，字字铿锵，“亲王府玉善郡主蕙质兰心，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甚合朕心……”
脑海中似乎是被这一段场面给勾回了浅浅回忆，我抬起袖子，眼前迷茫一阵，耳畔间忽有铃铛清脆作响……
“朕喜欢你，朕要你做朕的妃子。”
“只要嫁给朕为妃，朕就放了你父亲，放了你全家。”
那年——听说江南的荷花提前了两个月绽放，甚是奇观，我握着冰凉的茶盏，听着身后人浅浅唤道：“娘娘，该吃药了。“
我嗤笑一声，院子中落花蹁跹，旋身理了理凤袍，拾起桌案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半凉汤药，一饮而下。
宫女们总算是安下了心，端着空碗准备回去复命。
窗棂前竹叶浮影飒飒作响，我不疾不徐的从袖中掏出了帕子，擦掉嘴角的药渍。
我原以为，嫁给他，是我赢了，可是却没有想到，一切都不过是他演出的戏罢了。
“你竟然又喝药，做朕的妃子，难道就如此让你为难么！”
巴掌撂在侧脸上，火辣辣的痛，我捂住侧脸，不甘心的流下了一滴眼泪，凝目看着他：“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嫁给你做妃子，你就放过我的父亲，你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王，我算的上什么，那汤药不就是你和你母亲联手的苦肉计么，皇帝，你果真无情！”
“朕！”他脸色变了又变，拂袖转身，怒然道：“朕说过了，朕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不会动他，便不会出尔反尔，朕着实想要拔掉亲王府，但如今不是时候。”
他终于还是承认了，他有心要杀了我爹，我不晓得当时的痛楚究竟该用什么形容，唯一的感觉，便是痛到窒息。
“如今我爹已经死了，你可是满意了，嗯？”我拼命的抑制住胸膛中的酸楚，踉跄扶着墙起身，狼狈不堪，看着他眼眶猩红，“你以为杀了我爹之后，还能如此完全的占有我么？”我满脸泪水，嘴角勾着牵强的笑，“你母亲不想让我怀上你的孩子，巧了我也不想，即便是有了，我也不会让你这个暴君的子嗣留在人间，我要让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得真心，断子绝孙！”
之后的话，全然卡在了嗓门处，他握着我的手，俊逸的容颜变得令人心生畏惧，大手勒住了我的脖子，添了力度，皎皎眸中早已星火燎原，“朕能够娶你，是你的福气，不要仗着朕爱着你，便无法无天。”
我从不畏惧生死，偏偏我信了一个真理，死也许便是解脱。
灵台浑浊的厉害，胸膛中如同烈火炙热，嗓门中涌上一阵腥热，我拼了命的想要将那东西给咽下去，然老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鲜血顺着我的下颌流至他的手腕，他大失所色，连忙松开了手，抱住我坠落的身躯，在我耳畔间歇斯底里：“快，快传御医！”
许是他母亲的一碗汤药成全了我，太医断定我活不过一年。而我病重的那几日，他日日守在我的面前，脸色也渐渐憔悴了起来，眼圈泛红，脸盘发黄，胡渣生了整个下颌，好言好语道：“我求求你，求求你吃药好不好，朕不该纵容母后对你家下手，也不该总是打你，朕知道错了，阿善，你吃药好不好。”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求着我，求我吃药，我无力的推开他，连同药碗一并摔了出去，这次他未生气，只是命人赶忙再熬上一碗过来。
他或许还爱着我，只是我已经不爱他了。
夜色惺忪，我遥望着漫天星辰，站在城楼之上，广袖被清风袭起，我的一生，如此短暂，但我却未留下遗憾，也许，死真的是解脱。
从城楼坠下之后，我再无旁的记忆，倒是面前的云镜中，还在继续。
我看见了天尊，彼时他身着墨色仙袍，抱着我的魂魄行在雨中，大雨倾盆落下，而他的衣襟却不染半滴雨水，似是画中走出的水墨仙人。
琼花玉树下，他将我的魂魄封进浮生珠子内，子梨上神敛眉深沉道：“你真的要替她抹去余下的三世情劫？这可是逆天的事情，之后的一切，可都是要报应在你身上，你身为九天天尊，难道不晓得这件事的严重性么！”
他敛袖缓慢的从广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太重了。”
子梨上神愕然：“对吧，你也知道太重了。”
他扔下帕子，淡淡开口，“本尊是说，祖神给的惩罚太重了，她在上清宫中从未受过如此苦难，本尊担心她承受不住。”
子梨焦躁道：“所以你就替她挡下来？天命难违，你也晓得天命这个东西很会捉弄人，若是其中生了什么差池，那岂不是要你的性命？”
天尊挑了一双深邃眸子看子梨：“本尊还不会弱到历一场天劫便羽化的地步，这件事你知道便好，勿要让第三个人听了去。”
子梨上神握着扇子凑近天尊几步，“虽然我也相信你的战斗力，但是抹掉她一世情劫便要够呛，你竟然想要将她的三世都给抹了，届时八荒镜之中再给你勾勒出个什么命脉，即便是不伤你性命，也要折了你几万年修为。”
“几万年的修为罢了，本尊何时惧怕过这些。”他阖目，低沉道：“本尊的人，纵然是万劫不复，本尊也该替她去了。”
“万劫不复。”子梨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极差，握着扇子的力度紧了几分。
天尊收回浮生珠，侧过柔和棱角，道：“你去一趟冥界，找颜玉司命将生死薄借来，同他说一声，她的魂魄，届时我会亲自送去冥界，勿要担忧。”
子梨虽是不大情愿，但还是奉命离开了上清境。
我曾听太上老君说过，冥界与天界开始往来密切，也只是这两三百年的事情，那时候，大抵冥界和天界还有个规矩在，可他却是为了我，亲自去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