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天寒地冻。
似是初冬,却已经早早地白了眉额的群山颤巍巍地屹立在寒风中,仿若一群结伴抱团取暖的老头。
山腰随风飘摇的枝条和青黄的叶,恰好构成了它们迎风寒颤的白须,一根一根、染尽了纷扰的浮雪,梗硬的枝干被雪堆压得直不起腰。
满树霜花成对开,一风枯脉伶仃来。天地间弥漫着浓浓的萧瑟和索然,一股悲意油然而生,经久不灭。
一处闲亭下,桌上杯中的水光清潋着白茫茫的雪色,两个在鹅毛中凌乱模糊的身影懒懒散散地半卧在石凳上,蜷缩着身子。
“天又寒了。”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男子,清瘦又不显太过羸弱的脸庞,披肩的长发被一根暗色的发绳束好,悠悠地铺在脑后。淡雅飘逸的素色道袍宽宽松松地笼罩在他相形见绌的纤细身躯上,乍看简直就像赤裸的身体上草草盖着一床薄褥而已。托的这个装束的福,那身与冬雪一般颜色的长袍并没有如愿融入景中,反而被其主人全不相符的身材衬得格外刺眼。
只不过这并不妨碍男子身上隐隐散发的凌虚逸尘的仙气罢了。
许是因为天实在太过冻人的缘故,男子道袍之下还隐隐露着一层底衣,袖口也有紧领麻衣衣袖的痕迹。
猛地灌入一大口烈酒,他兴味索然地抹了把嘴,把眼瞧着对面的那位,嘴里悠悠地接着叨下去。“怎么,你看上去并不冷。”
“哈哈哈哈,那当然!冬天的风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免费的空调!……那个,我是说用人类的话来说。”
迎着白衣男子的目光,石桌的正对面赫然抱腿斜坐的男子哈哈一笑,不可置否地耸耸肩,仰头托起手里擒着的大酒壶,血盆大口猛张,喉结不断上下耸动。伴随着他粗野的大动作,大量大量浑浊不清的酒水从他的嘴边淌下,毫不怜惜地被他甩在了地上,染得微微冰冻的石板路上一阵深色荡漾、污渍很快在雪堆里扩散开来。
“我不是早说过别这样喝吗?杯子是做什么用的。”见故友的恶习一如既往不见改善,白衣人皱着眉放下手里杯具、玻璃和石桌重重亲吻在一起,响声清脆。
“哎呀,不就是洒了几滴酒嘛!老古董,你要不要这么扫兴?”大汉似也不满于对面那位的碎碎念,烦躁放下了酒壶,拭了把嘴边残余的水渍。
“几滴酒?你看看地上,这叫几滴吗?”白衣人息事宁人,不愿和他吵去,故而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着,顺手捎上了桌上的另一只酒壶,悠悠往空杯里斟着新酒。“我们的酒钱是怎么来的?别等没酒喝的时候再和我撒泼,到时可没人理你。”
“知道了知道了,哈哈哈,你快倒满些,我一个人喝也忒没劲了!”
“所以说你的性子也该改改,总这么急做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我对酒可爱惜着呢。”
“我我我……我什么时候不爱酒了?”大汉忽觉受到了轻视,脖颈涨的通红,手臂的青筋暴起,瞪大了眼反问道。
白衣人看大汉急了,反倒悠闲起来,翘起了腿:“不如先看看你脚边那一地的酒水,再作辩词不迟。”
“你————”虽是日常的斗嘴罢了,但总是处于下风,终究是不好受的。眼看这次又要以自己的失败告终,大汉恼火起来,突兀蹬开石凳,翻身站了起来,憋红了脸要再挣扎些什么。只不过没等他胡搅蛮缠的话语出口,脑后茅草屋内的一声巨响突如其来地同时夺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砰——————
。
沐帆醒来的时候,后脑是很疼的。但他却丝毫没有任何自觉,好像那脑袋是钢筋铁练打造出的一般。
这不怪他迟钝,也并非当真说他铜头铁臂,而是因为他要顾及的地方可远远不止后脑一处,一时间实在抽不开身去关注那丁点儿小小的疼痛了。
浑身尽是酸疼,这是少年此刻唯一的感受。
万蚁蚀骨万箭穿心,大概也不过如此。他的脑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先不说双腿沉重如铅,关节尽皆松垮,似被人一节一节逐个拆开了一遍似的。双手仿佛被铁铐铜锁牢牢锁在了地上,根本找不到将其举起的施力点,腰部软塌塌的,正如骨节碎得七零八落的脊背,让他全靠脑袋和肌肉支撑身体,这更加重了他的负担。
有那么几个瞬间,少年差点萌生死志。因为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窘境实在难受得叫人发狂。微张了嘴,却吐不出字,况且身处何处尚且不知,只有空空荡荡、色彩单调、时而坠下一两株稻草的茅屋顶正对着他微眯的眼,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了他一人而已。
凝固的空气也叫人绝望。
“切,不就是年长了几个月而已,天天就会使唤我!鬼自然是没有的,那还有什么好打探的?”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重新唤醒了大脑待机、近乎昏厥的少年。抖擞精神,他的余光依稀望见,不远处虚掩的柴门忽地开了。
那声音也因此更加清晰:“这茅草屋能有什么值得偷的?那贼自然也是没有了,总不能是那位小哥掉下床了…………吧!”
大汉嘀咕着推开柴扉,迎着微光埋入略为阴暗的茅屋中,忽然愣住了,嘴里的絮絮叨叨自然也是非常配合地一顿。
沐帆清楚地看见,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因为惊讶而瞪得更加滚圆了,蓄了几缕的小胡子随着下沉的下巴而颤抖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少年尴尬地转了转眼珠、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无奈地对着那大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勉强而苦涩的笑。
场面顿时沉寂了下来,空气里都弥散着浓浓的尴尬氛围。
“老……老老老……老…………”
那大汉干巴巴盯着沐帆难看的笑容,默默吞了口口水,颤抖的嘴唇上下飞动、老半天才憋出那么短短一句话来。
“老————森!!快————来————啊————!!”
。
门口枯树的枝节上,一丛雪受呐喊声牵连,忽地被抖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