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号,神王回归,举国同庆。整个神界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烟火和繁华市井的光晕之中。
沐帆牵着桂宝的小手,穿梭于露天长廊川流不息的人流里,很快寻到了一处布了两排笔杆一样硬直的神兵的大门。碧绿色的钻石有鹅卵石那般大小,一一点缀在金碧辉煌的大门上。沐帆忍不住咂了咂嘴。
不愧是皇家,这手笔还真不小。
“站住!出示你的请帖。”沐帆正欲带桂宝随着人流步入大厅,却被为首的一个神兵拦下。他定睛一看,哭笑不得——瞧这一头鲜艳的红发,这是又撞上老熟人了。
红发神兵看到沐帆嘴角嘲讽一样的微笑,恼怒起来:“你笑什么!莫不是来此地闹事的不成?我警告你,今天是庆祝神王大人归来的盛大庆典,若是想着趁着人多混吃混喝,还是趁早离去!皇家饭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吃!”
桂宝的小身子不由得往沐帆的阴影里缩了缩。沐帆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手。
“抱歉啊,这位小哥。我的请帖忘在家了,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哈哈哈哈哈!我随口一说,你还就当真了?”神兵似乎早已忘记了昔日在郑公公身边气定神闲的少年,只当是个蹬鼻子上脸的无赖,枪尾在地上重重一顿。“别妄想了!就凭你这种人,也想收到皇室亲笔临的请帖?滚滚滚,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桂宝气不过,探出小脑袋弱弱地抗议道。
“哟吼,小姑娘倒长得挺水灵啊?这样吧,你亲叔叔一口,叔叔就放你进去好不好?”
神兵轻佻地抬着眼皮。桂宝羞恼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低低地骂了句“流氓!”。
沐帆带笑的脸也有些僵了,原本和善的弧度都显得阴冷起来。没等他发作,身后的人群里忽然钻出两个身影,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是修兹和盼瑶。
即使是来赴这种上流人士云集的宴,修兹那不良少年的形象却没有丝毫改观,直愣愣的大布衫外套着一件洗黑如墨的外套。倒是盼瑶,大概在白天有好好打扮过,柔顺的长发搭配和桂宝身上那件长裙同一个款式的连衣裙,浓妆淡抹显露出百态风情。
疾步来到沐帆二人的身侧,修兹脸上原本很不自然的表情忽然溢出些许幸灾乐祸:“哎,你们怎么被拦在外面了?这位大哥一看就是有眼力的人,一下子就瞧出你们两个贱民来了!”
一语话毕,他也不去理会桂宝忿忿不平的神色,拉着盼瑶就往门内大摇大摆地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他的前面却也凭空冒出一只手来。
“你又是什么来头?穿得比刚才那货还土。”红发趾高气扬地顿了顿足,耸着下巴。“你的请帖呢?”
修兹登时就呆住了。这脸打得实在是啪啪响啊。
而当身后沐帆和桂宝压抑不住的轻笑声传来之后,他的呆愣很快就转化成了暴怒。——从什么开始,竟有人敢向他索要请帖了?
“你——是在和本少说话?”他狠狠瞥了一眼同样忍笑的盼瑶,难以置信地对那神兵指了指自己。
神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不是你还有谁?”
“和本少??”修兹提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复问了一声。
“少废话!有请帖就赶紧出示,没请帖就给我滚蛋!军爷我没空和你们这些土包子纠缠!”
“……哦,本少知道了。”
修兹忽然耷拉下脑袋,刘海虚遮双目,却遮不住眼底冲天的怒火。而沐帆戏谑的一句“哎哟,某人怎么也被拦下了?”,更是给他的怒火浇了好大一泼油。
“看来本少真的是在神界消失得太久了,久到都没人认识了……”
“你要干嘛!”神兵见他语气低沉得吓人,警觉起来,和周围两三个围拢来的神兵一起举起手里的长枪。“刁民,立即离开,否则就地正法!”
“好一个刁民!!”修兹咆哮了一声,手上的魔力武装转瞬即至,海量澎湃的黑魔力像被彻底染黑的海浪汇聚于掌心。他跨开步子俯身,就要纵身扑出去。
“小修,住手!”“手下留情!”
盼瑶的声音和宾客堆中一声焦急的厉喝同时响起。褪去甲胄的牛青一跃而起,大手一挥,愣是把已经发力的修兹又硬生生摁了回去。
“牛青,你不要拦本少!本少今天倒要看看,这厮怎么把本少就地正法!”
“我的公子哟,您就消停会吧……”
牛青虽然拦下了这小祖宗,却仍旧愁眉苦脸。他已经预见了今晚这极致享受的派对会被自己的这一摁毁成什么模样——至少公子绝对不会再给自己好脸色了。
不过,该劝的还是得劝:“就算真的是这小子眼瞎不识人。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一般计较便是。”
“少来,本少干嘛要给你这个面……”
“好了小修,适可而止!”盼瑶在后面扯了扯修兹的手腕。
“……好吧,仅此一次。”
牛青傻眼了。合着自己一片赤城的老臣心,还不如那少女轻轻的一句安慰来得有用?(废话,那是人家老婆!)不过多亏了她,公子似乎也消停下来了。
然后那红发神兵就十分突兀地插了一句:“你这老头又是打哪来的?请帖呢?”
“……”
这话一出,连气鼓鼓的桂宝和闹别扭的修兹都惊了。牛青很茫然地扫了他一眼,忍不住做了和他的少主一样的举动:“你……在和我说话?”
“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神兵莫名其妙,“我看着你,不和你说话和谁说话?今晚来骗吃骗喝的人咋都这么有病……”
他没发现,身边的同伴都飞快地收起了武器,一边后退一边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他。
牛青歪着头,憨憨地对那满脸鄙夷的神兵笑了笑,旋即身影鬼魅般闪动,人还杵在原地,那一头红色的头发便在凌乱的风中急速倒退,直到整个人凹陷进身后的那堵墙中。
砰。一众宾客都停下脚步,纷纷投来目光。
“喂喂,老牛,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你刚刚不是还说……”修兹瞪大了眼,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哪怕是刚才自己扑上去,大概也不如牛青下手的三分之一重吧。
“呸!去他丫的大人有大量!老牛我就是气不过!”牛青恶狠狠地捏了捏拳头骨,发出嘎嘣嘎嘣的怪响。“这小兔崽子活该!”
“哎呀,牛将军好大的威风。”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丽的高呼,嗓音如百灵鸟一般清脆悦耳,悠悠地传下来。不用抬头,沐帆也知道是谁来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
他可还没忘记下午发生了什么。
但忽然听见客人们纷纷鼓掌惊呼,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来。
二层的窗中跃下一个娇小的影子,果然是玉儿。她身上是代表着皇家的段袍,明黄色的吊带挂在露出的白嫩肩上,从紧身裙底处裂开的一条长缝蜿蜒而上,一直到大腿根部才堪堪停止。
等等。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从高空跃下来的服饰啊喂!
沐帆有些惊慌地四下打量,才发现惊呼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周围的人仰着脖子,像精心雕琢的石像。唯有自己和牛青、修兹,以及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神兵还可以动弹。
时间停止。时间神族的绝技,一个近乎无敌的可怕招式。
牛青视力极好,当即发现了不对劲——这玉儿陛下脸上的表情可不大和善啊。果不其然,玉儿赤裸的玉足轻轻点地之后,他的头顶就忽然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牛将军,朕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可以在朕主持的宴会上动手打人了?”她阴阳怪气地说着。
“陛下!陛下冤枉啊!臣是看这厮怠慢了贵客……”牛青很没骨气地双腿一软,膝下千两的“黄金”就这么拱手相让。“请陛下恕罪!”他瑟瑟发抖道。
沐帆出言求情:“确实是那神兵无礼,将军只是为我们出头而已。”
修兹也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说到底,还不是你们看错了人?竟然给我整了这么一个货色来守门!”
“当然没有看错。”玉儿笑盈盈地,丝毫没有生气。
相反,她精致的小脸上几乎盈满了窃喜。
“这红头发是老郑的最后一个心腹了。只是藏得好,我没有理由抓他。幸好他比较傲……所以就让你们帮这个忙。”她掩着嘴咯咯直笑。“我原本还以为,沐帆哥哥肯定会出手的呢!没想到你还挺能忍的嘛。看到自家的心肝儿被羞辱,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不,不是淡定。”沐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是魔力还没有凝聚好,不然我早就出手了。”
“呃。”
“而且,”他诚恳地望着无语的三人,“本来我是打算把他打到他娘都认不出来为止的。牛将军下手其实还是有些轻了。”
……
不知道为什么,玉儿忽然觉得那红发的小子很幸运。
“不过,不谈那些……”她话锋一转,忽然笑嘻嘻地扑到沐帆身上,两条小短腿紧紧架住沐帆的腰。“今天可是庆祝人家回来的日子哦,沐帆哥哥快开心一点啦!”
那笑嘻嘻的可爱模样,险些让沐帆忘记了这嫩嫩的驱壳里其实填着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阿姨。
“喂,都为人父母的年纪了,还这么撒娇真的好吗?”他无语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牛、修二人,忍不住吐槽道。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人家现在还是小娃娃的样……”
扑通!
话未说完,玉儿忽然神情微变,一阵雪白的薄雾忽然从她身上膨胀而出,迅速笼罩了她那莲藕一般无暇的身体。沐帆下意识地闭上眼,却觉得手上的重量陡增,本来布料那种毛糙的触感也毫无征兆地变得光滑水嫩起来。他双臂微颤,便用上双倍的力气,好歹是阻止了手臂的急速下沉。
脸上是淡淡的、热热的鼻息,肩膀也随之被什么纤细的东西轻轻搭住。
“什么……玩意。”他嘴里不由得喃喃。
“才不是什么玩意儿呢,真过分~~”
娇媚的声音如是说道,音调千回百转,像翻越过千重山脉;又似一颗甜甜的蜜饯,让沐帆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声音显然不是玉儿那娇滴滴的音色,却是另一种熟悉之至的故人口气。
熟悉到沐帆几乎不敢睁眼去确认了。
“沐帆君,怎么了、怎么不睁眼?”那声音继续轻道,热气几乎喷到他的耳垂。
他鼓起勇气,悄悄眯开一条缝。
然后他猛地叫出了声。“纤……纤……你是纤……”
面前他托着的,赫然是已经消失好些日子的纤雪!明黄色的裙袍依旧贴身地穿在她身上。这是神界,有一件会伸缩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为什么这袍子放大之后,就遮不住那两条修长的腿了?沐帆双手捧在纤雪的大腿下,掌心贴着吹弹可破的肌肤,费力地支撑着她整个人的重量,本就累得微红的脸经这一发现变得更加鲜艳了。
“纤雪姐!怎么会是你!”
“给我好好的叫名字啊!以前我就想说了,干嘛总是加一个姐字!”纤雪嗔道,“把我都喊老了!”
拜托,这是重点吗?“你……这……你怎么……可是……”沐帆语无伦次,却至少知道决不能再保持这个暧昧的动作了。他双手下意识地一松,纤雪毫无防备地一声尖叫。香风袭来,他还没反应,那具诱人的娇躯就这样扑倒在他身上。
这还能说什么?
反正他是不会相信,有着冻结时间这等绝技的神王大小姐会这么轻易地被摔下来。
教科书一般的假摔。不愧是轻小说里出来了,还真懂行!
沐帆无力地瘫倒在地。反正这祖宗想干嘛,还不是一个恶作剧的事:“大姐,纤雪姐!我叫你纤雪还不行吗!快点起来!旁边还俩人呢!”
确实,修兹和牛青早就忘记了惊讶是什么东西了。只是像两具石雕屹立在那儿。
神界石化!
但纤雪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哎?你觉得两人看着还不够多吗?”
“你在说什……等等,你要干嘛?喂,冷静啊!你快住手!两个人已经很……”
沐帆意识到了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他一卡一卡地向后仰起头。
在恢复的喧闹声里,桂宝傻傻地站在原地,双手捂着红唇。
“阿…………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