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年轻农夫的田里却并不缺少人手。托那心眼大心肠却好的牛青大将军的福,已有一半的麦田被插上了绿油油的嫩苗。
可不知道为何,士兵们偶尔瞧见农夫,却从未见他有过欣喜的神色,反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唉。”
农夫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拭了把汗,心里仍无法释怀。“不知道家里到底怎样了……还真是迟钝啊,我这个人!”
怎么把特地调开的人又给引回去了呢?如果可以,他真想掐死前几分钟的自己。
“算了,老婆应该应付得来吧……”
强行自我安慰,努力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他甩了甩脑袋,准备继续凝神处理眼下的农活。可一不留神,自家茅屋方向一抹淡黄色的小影子就闯入他的视线。跌跌撞撞,走得颇为不稳当,有几次还险些被地上的泥块和碎土绊倒。鹅黄色的短裙上沾了污渍,却仍摆脱不了一片绿油油中那种理所当然的突兀和显眼。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停了那么几秒,在他认出那道影子是谁之后。
“这小姑娘怎么……不是还在睡吗?话说现在可不是出来的时候啊!”
他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就要失声呢喃,却还是及时刹住了车,将喉咙中一大堆的疑问统统塞回到肚子里。他小心地回头打量,在距离自己所处的位置大约有两块田那么远的角落,士兵们还在休息。喝水、卸甲,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人往这边看过来。他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尽量以不会引起士兵注意的速度,自然地往女孩那边散步过去。
拜托了,千万别出声。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灰不溜秋的农用布鞋在软绵绵的泥土上踩过,拂过已经插好的井然有序的幼苗叶子,发出刷刷的轻响。
农夫大概从未这么紧张过,手心的汗已经汇成了一滩浅浅的水渍。
然后,他就“喜闻乐见”地被身后的一句询问吓得毛骨悚然。
这大概是牛青身边的那个年轻的副官,红袍尚未褪下,袍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黏土。他伸手拍了拍农夫的肩,轻声笑问道:“打扰一下,这附近可有方便的地方?”
农夫捋了捋被吓得倒竖的微长头发,回头讪笑,道:“军爷您走路没有声音,我胆子又小,让您见笑了!”
副官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了这位朴实的农家大哥,赶紧跟着赔笑,道:“不不不,这是我的错,行军在外,习惯了用魔力包裹脚底,以防出声被敌人察觉……吓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相视而笑,看上去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场面颇为和谐。
直到副官俊朗的脸上露出困窘的神色。
“大……大哥,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便所在哪……再笑?”
农夫一愣,顿时有些尴尬了,忙不再客套,手指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房子指去。
“这田地里是没有方便的地方了,您恐怕得去我们的……”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干了一件蠢事。
因为那副官脸上的表情逐渐由困窘化作了惊讶,又从惊讶化作了狂喜。
“那个人……好像和我们悬赏的小女孩有点像!”
他也不同农夫解释了,甩下一句“您稍等”,连厕所也不急着上了,腾地抽出腰间的短剑,魔力纵起便挺身往小女孩的方向扑去。
魔力的洪流鼓起低洼泥地上一阵萧瑟的风,刮得满地的幼苗沙沙地摇晃。男子身形如箭,只踮了几步,人便来到小女孩的面前。小女孩本就走得恍惚,浑浑噩噩,视野模糊,忽然望见眼前多出一人,大脑仿佛瞬间停止了思考,步子也骤然顿住。她面露惧色,退了一步,滚烫的手却还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大腿两侧,连举臂格挡片刻这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正如牛青先前所说,尽管军令如山,但要费尽心思致一女孩于死地,他们还没冷血到那个地步。眼见小女孩精致的俏颜上多了几分深入眼眸的绝望,副官不忍,短兵突然入了鞘,改用双手去擒小女孩的双臂。
“对不起,虽然素昧相识……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
毫无疑问地,小女孩瘦弱纤细的手腕一下子被他钳在手心,扭到背后,不断踢蹬的小腿也在片刻的犹豫后被一只膝盖顶住,动弹不得。手指触碰到女孩身体的那一刹那,青年的脸上惊讶更甚,忍不住皱眉:“还在发烧。”
手上不自觉地松了点力气。不料那女孩迷迷糊糊垂下头,瞧见面前横在脖颈前的手臂,竟一口咬了下去。牙齿还未完全换好,但突然被虎牙扎入,还是让那副官难以忍耐。下意识地,男人再次将自己的全力施展到手上和膝盖上,女孩痛苦地低号了两声,整个人保持着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却仍别扭地挣扎。
“还挺倔。”
副官苦笑,心里五味杂陈。他摇了摇头,努力祛除心内的杂念,扭头想要叫同伴取绳子来,却猛地一怔。农夫本来也在匆匆往这边赶,见那副官的神色不对头,也跟着扭头去看,焦急的神色即刻呆滞。
从田地和矮房夹杂着的那一小片树林中,一个身材纤细的影子若隐若现,正步履匆匆地往这儿赶来。一头飘扬的淡黄色头发, 竟和小女孩身上的连衣裙有些相衬,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披风,看不清他(她)的着装。
从那跑步的姿势和随风飘动的头发来看,应该是个女人。副官首先安了心,看样子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强敌。
这时候农夫也姗姗来迟了,刚要开口劝副官松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口中的话一顿,便成了一声细细微微的低呼:“军爷……”
“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
副官后知后觉,却和农夫不在一个频道。他望着被心急如焚的自己踩坏的一大片秧苗,面露愧色。“一会我会承担责任,重新布置好的,您别着急。”
举止言行皆彬彬有礼,恰到好处。若不是他的手中还束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薄女孩,农夫可能会更赞赏他一些罢。但现在,他却只能继续保持着愁眉不展的苦瓜脸,脑中犹自思索到底如何才能劝他放了这女孩。
答案当然是无。
军令如山,铁血军人的忠诚岂是他这一介升斗小民可以插嘴的。
“您……不妨略微松一松?这姑娘看上去……很痛苦。”他小心翼翼地整理自己的措辞。
副官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一笑,朝女孩发丝尽数垂下、微红而朦胧却尽显凶恶的俏脸努了努嘴。
“我也想啊……”他说,“但一松手,这小姑娘就奋起反抗……”
他倒希望自己力气太小,被手中小人儿一下子挣开,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却无能为力。可惜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的伙伴已经取了绳子往他这边跑来了。
“再忍耐一会吧,姑娘。”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头温柔道,“一会用绳子的话,我会稍微绑得轻一些。”
“唔唔唔唔!!”回答他的是右手手下剧烈蠕动的单薄嘴唇,以及一声声沉闷如喑哑莺啼的呻吟。显然,娇躯仍旧拼命挣扎的人儿并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
“不。”
副官恍神,抬首已正对一张虽潮红而凌乱,却并不受到影响的端庄笑脸。来人气喘吁吁,却还抢在他之前,努力调整了呼吸后开口。
她笑着,双手礼貌地交错于身前:“您好,能请您放开我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