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霍然开了,而窗外的空气静静流淌,全无冷风作祟。沐帆眼疾手快地转过身,抱着桂宝仰面翻下了床,后背重重砸在了地上。
而他们刚才躺着的地方,此刻已被数十支箭矢戳穿。
“咳咳。”
后脑骤然与硬物相撞,沐帆的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看不见的气,难以咽下、也无法吐出,只能不断地干咳。
“阿帆!阿帆你怎么样!”
桂宝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本紧搂着的少年已经到了她的身下,被她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挤压在地上。而她身上尚且披着被子,裸露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和地面相触。
沐帆将她护得很好。
而这恰恰是令她心碎的。
“阿帆,你现在怎么样?能站得起来吗?有没有哪里摔伤了?”少女近乎疯狂地想从他怀里挣出,口中急促地吐出一连串的问题。
但她还没迈出一条腿,就被少年固执地扯了回来。
“在我怀里……咳咳……安全。”
“那可不见得。”
屋顶上的声音像雷电炸响,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见沐帆的目光掠过自己,凝重地盯着天花板,桂宝才后知后觉。
被掀开一块瓦片的房顶上,两把弓已经弦似满月,箭在弦上。与之共同出现的,是一张俊秀而布满阴霾的脸。
一双丹凤眼里,复杂与无奈并存。
“小、小荭?”
桂宝忍不住失声。
怡荭闻声移过视线,目光和桂宝的眸子对接。后者忍不住一颤,睫毛微微发抖。怡荭眼底再没有小时候海誓山盟时的热切,有的只是冰寒,让她如坠寒冰。
要不是沐帆缓缓支起身子,努力把她抱住,她或许会彻底沦陷在那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你来干什么?”
沐帆抬头,语气竟颇平淡。
“来抓叛贼。”
怡荭的回答同样简洁。
“我记得郑老头聚众谋反的那一夜,你不是还站在我们这边吗?这些天,你经历了什么?”
“这些天我过得很好,这也只是我自己想通了而已。”
怡荭一挥手,两位弓箭手缓缓收了弓。他自己哂然一笑,在屋顶上坐下。
“放心,我从来没说过我加入了郑公公那一派。我是太子,所以我不会放弃父王留下的王位和国家。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一个能为我正名的功绩。”
他歪着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沐帆怀里的女孩。她的脸已经开始扭曲,瞳孔里的惊慌和难以相信尽收他的眼底。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温度:“抓捕叛臣之女……这个名头够响亮吧?”
“你现在跳下来,低头道个歉,我还可以当成是一场玩笑。”
沐帆的语气也冷了,因为桂宝的身体开始有些发凉,手指和牙齿都在打颤。厚厚的棉被包裹在她身上,似乎完全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内心的寒冷,是外物无法温暖的。
他抱紧她,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目不斜视地死死盯住怡荭。
他希望从那位身份尊贵的太子大人脸上看出一抹狡黠,然后听见他笑着说“你们都被我骗了”。
没有。
怡荭仍旧笑着。
不同的是,那两把硬弓却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寒光里潋着淡淡的紫,显然是在某种药物里淬过了。一两滴药液顺着箭矢流下,滴答滴答,全是魔鬼的形状。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沐帆自嘲地笑笑。
他站起,把少女拦腰托起,护在臂弯中。“不过我的答案,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当然。”
笑容戛然而止,怡荭的手厉然挥下。
两支催人性命的利刃从天而降。
一抹青光从窗外闪将进来,精准无误将两团紫色的迅影打落在地。来人一袭青衣,忧愁的眼里装着被人背叛的愤怒。
“太子殿下!”
付赐怒不可遏,竟然连吐了四个字。
“你回来了,小付。”
【我答应您的前提条件是活捉!】
“那怎么了吗?”怡荭冷着脸,翘了腿斜睨阶下的人。
【怎么了吗?这毒是怎么回事!】
付赐愈说愈激动,在雪光下徜徉着白色光华的青色魔剑仍未归鞘。
怡荭和他对视了良久, 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下不为例?”
“切。”
似是接受了这个提案,付赐冷哼一声,纵身跃起,转眼出现在怡荭身后,负剑而立。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和沐帆对视过。
是心虚吗。
沐帆微怔,但很快明白过来,眼神显得尤为复杂。“小赐,你也……”
“嗯。”
见青衣少年点了点头,他终于恍然了。
从鸣鸿的枪下相救,并非因为什么人界的情谊,只是因为军令罢了。
只是太子党不乐意把这个大功劳白白送给郑公公那一派而已。
捉拿叛臣之女。这一闹得百姓人心惶惶的“大罪不赦之人”,哪一方若能将其擒拿归案,就等于赢得了皇位。
操控人心者得天下,而他们……而她,一个尚不懂世事的女孩,只不过是他们争抢的工具罢了。
沐帆低头,怀里的桂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胸前,显然是醒着却硬要强装入眠,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些糟心的事情尽皆扫出心房。
但那对不时微颤的睫毛,和紧蹙的柳眉,都出卖了她真实的內心。
“阿帆……我怕。”
“我在呢,别怕。”
沐帆温声劝慰她,低头在她的额角印上一个浅浅的吻。
“你由我来保护。”
对。
不是“除非他们踏过我的尸体”。
而是坚定的“你由我来保护”。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经历了和鸣鸿的那次死里逃生,沐帆劫后余生的同时,也意识到当时大喊要代替桂宝送死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他死了,谁来保护她?
如果踏过了他的尸体,那些敌人仍会给予她同样的结局,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
所以,他决心不再说什么“要死也是我先死”,亦或是“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这类的蠢话了。
王子保护公主的童话里,王子和公主都必须存在,缺一不可。因为没有王子,公主不可能幸福。
他低头,迎上桂宝泪眼朦胧的目光,温和地笑道:
“老婆由老公来保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