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您做的是哪一种决定,我们都会安然无恙。”
沐帆勾了勾唇角,眼眸低低地,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这话可着实有趣。”鸣鸿挑了挑眉,“这周围已经被我的猎骑兵团所属团团包围了三层,每棵树上都藏着相当数量的弓弩手,远处的树林出口也有战车守卫。”
他淡淡地开腔:“你刚刚说……安然无恙?”
“正是。”
沐帆不卑不亢地仰头笑道,瞳中闪烁的是沉着镇定的色彩,看不见分毫慌乱,仿佛真的万事无忧。所有人都一脸半惊半喜的表情望着他,除了一个人。
桂宝不安地抬眸,想要开口询问,又怕被对面那个聪慧过人的敌将看破,只能匆匆垂下长长的眼睫,玉手握紧了沐帆已然爬满汗液的掌心。
少年的手,在颤抖。
“那我倒要看看,你这区区人类,如何保你一行人安然脱身!”鸣鸿退了两步,铠甲氤氲着哀鸣和肃穆,左臂甲轻响着被抬起。
“放箭。”
嗖嗖嗖嗖。
整齐划一,不带任何犹豫或其他的情绪,每一位整装待发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松弦,弯曲的弓瞬间复原的怪响和箭矢离弦的破风声密密麻麻,遮天盖地,第三次朝沐帆等人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这家伙不识好歹!让俺来……”
“且慢,傲云大哥!”
傲云卷了袖子,龇牙咧嘴跃跃欲试,却被少年冷不丁一只左手拦下,登时炸了锅。“兄弟你干啥子!这个时候了,你还摆什么pose!”
时间并没有停止,这急匆匆的一问一答间,当先几根箭矢已然射到,箭尖距离少年的鼻尖也不过两三指的距离。
“阿帆!……”
桂宝吓得紧紧抱住了沐帆的手,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却只是默默闭上了眼,不做多余的言语。沐帆的底气是真,他们定能如他所说,安然无恙;倘若底气是假,不过虚张声势,如果能和她的阿帆一起共赴黄泉的话,她也心甘情愿。
在少女的心里,并不存在纠结,因为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单选题罢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她怎么可能把阿帆的命运一起乖乖缴上!
少女心一狠,双手环抱住沐帆的两只手臂,将其和他的身体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怀抱中,然后往左横跨一步,硬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阿帆!……她的眼睛闭得死紧,仿佛什么也无法将其撬开,正如她抱住沐帆的双手一样。
可回应她这份决绝的,只是耳畔如沐春风的温润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
“乖,眼睛可不能闭上。”
来不及等她睁开眼,身旁的傲云已经面色惨白地一嗓子吼开了。纤雪和拜森抑制不住的尖叫也时隐时现,摇曳着她脆弱的耳膜。脚下的石头一轻,桂宝觉得自己的身体仿若一瞬间失去了重力,连带着怀里的沐帆,两人一并悬了空,随即惊弓之鸟一般坠落。
“毕竟,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戏啊,没有亲眼看到也太可惜了。”
沐帆反手揽住她几欲被风刮走的娇躯,让她的脸蛋得以贴在自己的胸膛,还不忘笑吟吟地挑逗她。
“什么?”
她茫然地睁眼,又飞快地闭上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自己脚下的地板早已四分五裂,仿佛悬崖上的一块连接两头的布被骤然撕裂开来,露出了里边空空荡荡的万丈深渊。她和沐帆,以及拜森等人,都像布上满载的零碎物件,登时没了依仗,眼看就要钻入云间,在地上摔个七零八落。
“阿……阿帆!我我我……我怕!我怕啊——”她一头埋入少年的胸膛,八爪鱼一般黏在他身上不愿放开,口中只是连声尖叫。
沐帆微长的发絮被劲风卷起,脸上的笑容如明夜皓月,修长的手不住地抚摸她的脑后:“我在呢,别怕。嗯……差不多也该落地了。”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刚落了话音,桂宝只觉得身形一滞,面前的沐帆以迅速探出灵蛇般的双手,将自己打横抱住,牢牢控制在怀里,双脚却毫无缓冲地和地面相接。
砰!
淡淡的白雾缠绕,他没费什么功夫就稳住了身形,吁了口气,低头去看被拔光了牙齿般的小兽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少女。
“怎么样,刺不刺激?”发觉少女的体验似乎并不愉快,他颇为尴尬地讪笑道。
“一点都不!”
桂宝浑身还止不住哆嗦,两眼无神地嗔视着少年,却显了万种风情:“吓……吓死我了…………”
“咳咳,抱歉,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的。”
沐帆的脸上带着愧疚。
然后,他那清风朗月般俊秀的脸、就因为脑后的一记不痛不痒但看上去十分疼的上勾拳打得近乎扭曲。
傲云灰头土脸地从陷入的泥坑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窜到自家兄弟面前,狠狠地让他长了长教训。“你这小子,也应该和俺们提前说一声的吧!尽想着媳妇,见色忘义的臭小子!”
“哪敢啊大哥……说出来不就不灵了吗!敌人就面对面杵那儿呢!”沐帆一脸委屈。
“那你和弟妹咋不那么解释?”
“这……这不是哄媳妇吗……”
一句轻飘飘的解释,少年和少女相视一眼,都一下子红了脸颊。
“切,说到底还不是见色忘义!”傲云一声冷哼,抬头望着井口一般大小的天空,和周围黏糊糊的破碎泥墙。“话说竟然刨了这么个洞出来,你小子……到底挖了多久?”
沐帆一愣,“难道这里不应该问,我为什么会提前挖好这个洞的吗?”
“反正你小子肯定会说,‘当然是英明神武的我提前猜到的’之类的耍帅的话吧?俺才不给你撩妹子的机会!”傲云得意洋洋。
“不……我似乎并不需要撩妹子。”
沐帆和桂宝同时瞪大了眼,一起投来了人畜无害还闪闪发亮的无辜目光。
傲云没声音了。
一旁的拜森不知什么时候闪将了出来,虽然也是浑身脏兮兮的,但那双手却尤为明显,几乎被厚厚的黏土包成了一只熊掌。“小帆,我……”
他刚要和沐帆说些什么,忽然警觉地抬头。原本惠风和畅的朗天静云,这会却被黑压压的箭头所遮盖,像一朵惹人厌弃的巨大乌云。
“再放箭。”
鸣鸿仍旧轻描淡写地说着置人于死地的命令,一时间万箭齐发,保持着匀加速运动径直朝着沐帆等人过来了。
天罗地网,四周皆是泥泞和围墙,已是必死之局。可沐帆却不以为然,一面拉住桂宝,侧身往拜森刚刚出现的方向冲去,一面高声招呼:“两位大哥,过来!”
三道光转瞬即逝,空洞洞的底部已然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羽尾,俨然成了人工制造的箭羽地毯,可唯独不见了少年等人的身影。
围在洞边的士兵们纷纷一愣,有一人回头,面色为难地看向身后的大将军:“将军,那几人……凭空消失了!”
“你觉得……可能吗?”鸣鸿正低头把玩着指甲,只是淡淡地一抬眼,眼底的清水流觞似乎要把士兵的内心洞穿。
那士兵浑身一震,单膝跪下,浑身颤抖:“属下以为,定是那少年耍了什么把戏!人是不可能凭空蒸发的!”
“那是自然。”鸣鸿方才抬首,脸上竟盈满了淡笑,“你这脑子,实在不大好使了,小张。”
“属下知错!”
“都起来吧。”
鸣鸿侧身,鲜红色的战袍随风劲舞。他的眼里,第一次涌现出了浓浓的好奇和兴趣。
“跟我去捉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