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先帝微服出巡之时相遇的,那时你母亲还不知道先帝的身份,却互相定了终身,还有了一个孩子。
你的外祖家知道这件事以后,十分震怒,女儿败坏门风,让他们觉得蒙羞,逼着你母亲打掉这个孩子,当时先帝并不在她身边,她为了保住孩子,偷偷从家里跑了,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还将孩子生了下来。
她将那个孩子暂放到一户人家,打算回到家中去祈求得到你外祖的原谅,哪知回到家后竟然看到家里所有人都被杀了。”
冷紫宸低沉的问道:“谁干的?”
“是先帝,他回来之后寻你母亲不得,便去质问你外祖,你外祖告诉他这等不贞不洁的女子留之无用,已经被他沉塘了,先帝盛怒之下下令屠了他全家。
你母亲知道真相以后痛不欲生,先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中有愧,便将她接回宫里万般宠爱,你母亲虽然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却也没有过于抗拒,后来还生下了你。
可是在你还不足三岁的时候,有一日她跟先帝发生了争吵,当晚她就从宫墙上跳了下去。”
冷紫宸的表情不大好,问道:“她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不是你派人推下去的?”
“哼,哀家若想对付她,有的是办法,何必选一个这么拙劣的?据宫里的人说,她对先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定会后悔的’,只是没人知道他们那日究竟为何争吵。”
“我母妃之前生下的那个孩子,他们没去找过吗?”
“当然找过,只不过去找时,那户人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恐怕只有你母亲自己才知道了。”
冷紫宸撇了她一眼,冷笑着说:“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说完他转身欲走,李太后却大声的喊着:“冷紫宸!”
冷紫宸停下脚步,李太后略带颤抖的说:“不要让孟瑶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放过她。”
冷紫宸没有说话,抬腿出了慈宁宫。
外面的天空一片灰暗,这皇城之中,埋葬了无数的秘密,枉死了无数的生命,这是一个残酷的地方,想要活下去,就要踏着别人的尸体前行。
不是每个受冤的人都能沉冤得雪,也不是每个秘密都能重见天日。
冷紫宸知道,他此生,怕是都无法得知他母妃为何从这宫墙之上一跃而下了,她与先帝的恩怨情仇,随着两人的死去,深深的被掩埋到了地底。
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他姐姐还是哥哥的孩子,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事情已过去多年,想找人简直难如登天,即使那个人与他擦肩而过,甚至就站在他面前,也是相逢不识了。
他来到宫墙之上,他母妃曾经跳下去的地方,浑身涌出的都是彻骨的孤独和苍凉。
他当了皇上,却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亲人。
父亲母亲不在了,妻子没护住,孩子也没有保住,他竟然如此无能。
他到底为什么成为皇上?
这个问题,他在宫墙上整整想了一夜。
天空升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他伸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像是要遮住他心里的那片晦暗一般。
宫墙下,绿箩也在这呆了半宿。
她没有上去陪他,因为她知道,她走不进他的心里,也断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天马上就亮了,她转身吩咐道:“提醒皇上一会该上朝了,若是他还不下来,去请欧阳将军。”
“是,贵妃娘娘。”
欧阳若寒早早的进了宫,站在墙下,却没有过去劝。
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冷紫宸需要的是安静,而不是倾诉。
狼是高傲的动物,它们受伤的时候,总是喜欢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
天空大亮的时候,冷紫宸终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险些摔下去。
欧阳若寒赶忙飞身上来扶了他一把。
他苦笑着想,若是这样摔下去了,是不是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阴沉表情,对欧阳若寒说道:“多谢。”
“还去上朝吗?”
“去。”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的头晕,整个人靠在欧阳若寒身上,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绿箩守在他的床榻前,红着眼眶。
“皇上醒了。”
“这是怎么了?”
“御医说,皇上忧思过度,昨夜又受了点风寒,有些体力不支。”
“原来如此。”
绿箩抽泣着说:“皇上也该学着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有很多人担心着你……”
冷紫宸没答她的话,而是问道:“欧阳将军呢?”
“守在殿外。”
“传他进来。”
“是,皇上,臣妾告退。”
欧阳若寒进来之后,有些恼怒的对他说:“你故意的吧,早不晕,晚不晕,偏偏我扶了你一把的时候你晕过去了,这一下若是你出了什么闪失,所有人还不以为我弑君了!”
冷紫宸依旧苦笑:“不用你弑君,你若想要,皇位给你。”
感受着他语气中的寂寥,欧阳若寒担忧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听说你昨天去找过李太后,可是知道了什么事?”
“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你一向遇人杀人,遇魔伤魔,天捅个窟窿都不嫌事大,怎么这样感慨上了?这可不像你。”
冷紫宸眼角留下一滴泪水,低沉的说:“若寒,她是不是非常恨我,临死前没有提起我一个字,甚至连身体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欧阳若寒沉默了下来,他感觉到,此时的冷紫宸,脆弱的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崩溃。
“不是的,她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从头到尾,都只有爱。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上天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不是一直相信她没死吗?她的身体消失了,有可能是为了重新回到你身边而努力着。”
“她还会回来吗?”
“只要你相信,就一定会。”
冷紫宸这一次病的不算轻,足足修养了好几天才见好转。
只是御医说了,皇上这病根,还在心里,若一直这样下去,身体会越来越不好。
欧阳若寒听完咬着牙来到养心殿,那架势,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以前我一天到晚的劝她,如今一天到晚的劝你,你是一国之君,看看你如今成个什么样子!她总说你是她心中的英雄,现在我真想告诉她,她的英雄,废了。”
冷紫宸被他说的发懵,他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从前你说她没死,我不信,可是如今我信了,你却又不信了,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的痛快,压根儿没注意到这养心殿里居然还有别人。
顺了口气,才发现冷紫宸不远处站着个人,顿时有些慌,吞了下口水。
“皇上,我,我……”
屋内的人却有些玩味的笑了,问道:“这位就是护国将军吗?果然胆识过人,在下佩服。”
他很快镇定下来,疑惑的问:“阁下是?”
“将军客气,在下只是个普通的玉器商人。”
“玉器?”
欧阳若寒这才发现,欧阳若莺自小就带着的那块护身符在桌上摆着。
他转头问冷紫宸:“能补好了?”
冷紫宸没说话,屋内的人却接话说道:“据在下所知,这玉在天玄是弄不到的,它的来历,将军当真一丝都不记得吗?”
欧阳若寒为难的说:“我十几岁就入军营苦练,在家的时候都少,哪里会记得这些事情。”
“这玉起码在康圣是弄不到的,这可是谁送给你父母的?”
“待我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过去的旧人问一下,怎么,补好这玉佩真的很重要吗?”
屋内人带着一丝莫名的表情说道:“很重要,说不定,还能牵出一段辛密……”
说完,他冲着冷紫宸施了一礼道:“皇上,在下先告退了。”
冷紫宸点点头。
待他走后,欧阳若寒眯着眼睛问:“这人谁啊?这么不识礼数?”
“论起不识礼数,哪有人及得上你。”
欧阳若寒想起自己刚才在养心殿里口出狂言的样子,他都想把自己拍死。
他立即转移了话题:“这玉佩既然不是天玄国的东西,你们可知道它的来历吗?”
冷紫宸迟疑了一下说道:“没有确定,你回去好好打探一下关于莺儿的事情,一丝细节也不要漏掉。”
他这么说,让欧阳若寒起了疑心,细想之下,小妹的事情,还真有许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她没有奶娘,并非是离开了将军府或是什么其他原因,而是这个角色就不曾存在过。
再比如,父母当年给她订下的婚约。莫文轩的家,并非什么名门望族,两家也算不上特别熟络,小妹作为欧阳家嫡女的身份,为何选了门第这样低的莫家?难道真是父亲与莫家老爷子投缘吗?可是从他们后来退婚的举动来看,那莫老爷子并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人。
想到这,他不淡定了,转身匆匆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