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雨回头喊她：“妙烟！”
妙烟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上官雨有些急躁，转头示意她：“快找金疮药，帮忙啊！”
“哦！”妙烟定了定神，暂时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爬到对面的矮柜前头翻找起来。
里面有唐逸准备的全套的换洗衣物，最下层的小抽屉里最显眼的位置则是放着五六个瓷瓶，她一股脑儿全捧到上官雨面前。
唐逸顺手拿过最小的白色瓷瓶。
上官雨见他单手拔瓶塞吃力，就赶紧接过，帮他打开，里面一股药香味扑鼻，倒出来的都是棕灰色的小药丸。
“要几颗？”她转头问唐逸。
“三颗吧！”唐逸道。
妙烟这会儿已经在状态了，立刻从桌上拿杯子倒了杯水过来。
上官雨将那药丸给唐逸喂下。
唐逸咽下去之后就不说话了，重新闭目养神。
上官雨小心翼翼的将他伤口周围的衣服撕开。
之前晟王府紧急调过去围剿的弓箭里面有强弩，威力很大，箭头深入胸口，上官雨也不知道深浅，虽然箭头没拔，可伤口附近也还是隐隐的往外渗血。
事发到这会儿，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箭头虽然射入左胸，从外面看就在心脏附近，但应该是没有损伤心脏，否则唐逸也不可能还活着。
“似乎是伤着大血管了！”上官雨道，却有些束手束脚起来，不敢再妄动。
唐逸的这个伤势，看着虽然不算太恐怖，可是伤在心脉附近，她又不是大夫，确实不敢贸然处置，于是迟疑了一下道：“要不——沿路找个医馆处理一下吧？”
唐家虽然有大夫，可唐逸来晟王府行刺受伤，府里人多眼杂，肯定不能让府里的大夫看的。
可是——
现在晟王府正在上天入地的搜刺客呢，唐逸这箭伤，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找了哪家医馆的大夫处理，事后官府盘问起来都难保不露馅的。
其实上官雨知道不妥，但唐逸看着像是伤了大血管了，不尽快处理也会有危险。
“不用！”唐逸嘴唇动了动，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上官雨看着他那伤，只觉得心焦，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又问道：“府上有能处理你这伤的人吗？”
是了！今天这件事连贯起开，不难看出唐逸是做了周密又谨慎的安排的，他连她都能算计在内来掩护他脱身，甚至于车上还备着可能用到的药物和换洗的衣裳——
府里应该是有能治疗外伤的可靠的人在的。
她这么一问，唐逸却没有作答。
上官雨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就当他是默认，刚要吩咐外面老丁快一点，唐逸却突然睁开了眼。
彼时上官雨正拿了干净的帕子要去擦他伤口周边的血迹，唐逸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上官雨一愣，再抬头看他，就发现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而且看上去也不似方才那般无力了，她立刻反应过来，他方才服用的药丸，应该是提取了人参灵芝一类可以短时间集聚体力和精神的珍贵药材做成的。
唐逸握着她的手腕借力，稍稍往后挪动了一下身体。
上官雨赶紧招呼了妙烟帮忙，两人合力帮他调整好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着，妙烟又拿了里面榻上的薄被和软枕过来都给他垫在身后。
上官雨道：“你忍一忍，我再给你撒一点金疮药，简单的包扎一下。”
说着，要伸手去找金疮药，唐逸却再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因为失血，他手上的温度有些低，微微的发冷。
上官雨皱眉，朝他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逸道：“你帮我把箭头拔出来！”
上官雨和妙烟俱是一惊，妙烟低呼：“不可以的大公子，三小姐……我们都不懂医术，这……这处理不好是会要命的！”
上官雨也是紧皱着眉头道：“我确实没有把握……”
唐逸却是死死的攥着她的手腕。
他面上神色与往常无异，清冷、疏离，只是就这么直接又专注看着你的时候，就是一种鲜明的意志决定。
妙烟在旁边急得几乎坐不住，可是唐逸和上官雨却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默无声的互相对视，然后，上官雨点了点头。
“小姐！”妙烟一下子就急了，几乎尖叫，但随后又察觉失态，赶紧捂住了嘴巴，爬到她身边焦急的劝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逸的决定，上官雨自知改变不了，而同样——
她决定的事，也不是妙烟所能左右的。
“别说了！”上官雨道，开始捡起旁边的药瓶逐一查看，一边吩咐：“把干净衣裳都先塞到柜子里，省得一会儿弄脏。”
“可是——”妙烟还是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可是也意识到她的话在这两人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即便再不赞同也是无奈，只能忧心忡忡的转身去收拾刚刚翻乱的衣物了。
唐逸只是做了个大概的准备，那些瓶子里都是清毒和止血的特效药，上官雨找了一遍，然后又垂眸略一思忖就抬手敲了敲车门道：“老丁，看一下附近有酒馆就给我买两斤烈酒，急用！”
“是，小姐！”老丁从外面又应了一声。
上官雨就不再管这事儿，又退回唐逸里侧，仍是拿帕子给他擦伤口周边刚渗出来的血迹。
唐逸也不言语，一如往常那般冷淡沉默。
上官雨总觉得他可能是要经历一场生死大劫了，就想把气氛搞得愉快点，于是边给他擦血，边沉吟了一声道：“你不想带着这么明显的伤回府里，所以这说明荣国侯并不知晓今日之事？你是瞒着他做的？不想让他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伤在身所以没精神搭理她，对于她的这些窥探之言，唐逸居然破天荒的头一次没有警告她要守本分。
他抿抿唇，算是默认。
上官雨莞尔：“那这次的事儿我要真帮你瞒过去了，你可就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唐逸像是听不见她的聒噪一样，一直也没有制止。
从晟王府回唐家要过闹市，沿路的酒馆和菜馆都多，很快老丁就停车去买了两斤烧刀子从窗口递进来。
上官雨吩咐了一声，让他继续往回赶。
马车继续上路。
她拿着酒回到唐逸面前，打开瓶塞，清冽的酒气就充斥满整个车厢，甚至有一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上官雨想了想，就将酒壶凑近唐逸唇边：“先喝两口壮壮胆吧！”
这种事情，需要什么壮胆？
唐逸被她气得冷笑了一声，往旁边别过脸去。
上官雨见他脸上终于有了点儿别样的表情，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唐逸不喝，她就着酒瓶子自己先仰头灌了口。
妙烟是搞不清楚她这是干嘛——
大公子让三小姐拔断箭，她这是不敢下手，想先把自己灌醉了再动手？那样不是更容易出人命？
“小姐！”妙烟越看越是觉得这三小姐不靠谱，简直要哭。
唐逸却突然劈手夺过上官雨手上的酒壶，先是自己灌了两口，然后咬紧牙关，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全倒在了身上的伤口上。
烈酒可以消毒，但刺激之下也是剧痛。
上官雨看见他额角突然暴起的青筋，只是那张俊逸完美的面孔上，表情甚微。
她不知道一个人能够承受痛苦的极限是多少，也不知道唐逸要做到像这样的不动生色，到底承担了多少……一个人的灵魂，到底要多强大，才能做到刀斧加身也巍然不动？
只是这一刻，她突然会觉得心疼！
唐逸的唇，微微颤抖，额上又是一层细汗。
妙烟赶紧爬过去，掏出帕子给他擦，心里更是揪成一团。
上官雨不想再看，她背转身去，麻利的脱下自己外面的衣衫和裙子，全部团成团扔到最里面的睡榻上，然后左右一看，又去柜子里最下层的抽屉里一翻，里面果然是有现成的绷带。
她全部拿出来，先撕了两截，全都叠成巴掌大小的方形，又各倒了半瓶的金疮药在上面，放在桌上备用。
妙烟一看这个架势，就是势在必行了，也不好再劝，只能大着胆子道：“小姐，奴婢能做点什么？”
上官雨看向唐逸。
唐逸的唇角勾了勾，那表情，当真是无惊无惧，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危险似的。
上官雨见他如此，就知道他不需要别人帮忙按手脚，便对妙烟道：“你稍微往后去一点，小心溅血身上。”
“哦！”妙烟顺从的退到桌子另一边，却又不敢离开太远，唯恐一会儿上官雨会需要她帮忙，就保持了一个两人互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严阵以待。
上官雨挪过去，跨坐在唐逸伸直了在前的双腿上，正面面对他。
伤口已经被烈酒清洗过，她凑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箭头射入时倾斜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才完全稳住，左手捞过桌上涂了金疮药的一片绷带，右手稳稳握住漏出来的断箭末端。
抬头，去看唐逸的脸，却发现他居然都没有回避视线，也正定睛望着她。
上官雨一笑，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调侃道：“如果不成的话……这事儿你们家人是不是就得讹上我了？”
生死攸关的事，她不知道唐逸是对自己的性命太儿戏还是怎么的，居然就敢把自己完全交给她这个生手。
不知道唐逸紧不紧张，这一刻，她的脑子却已经空了半边了。
唐逸听见她的调侃，难得的，这一次居然没有再沉默以对，他说：“那你就自由了！”
如果他死了，自然两人之间前面的约定也就可以作废了，她不用再处处受他的掣肘和控制了……
上官雨确定她不喜欢被唐逸压制的感觉，可这时候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索然无味的敛了那一点勉挤出来的笑，深深地看他一眼道：“准备好了？”
唐逸略一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身后的薄被。
上官雨于是不再看他，专心致志的盯着他胸前中箭的地方，暗沉一口气，手下用了最快最狠的劲儿将那断箭沿着射入的反方向精准的往后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