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灿烂的山门关内，一个身披白袍的男子，正缓步走来，长袍坠地，宽广的袖口被偶尔吹来的夜风鼓得满满的。
在这仿若仙境一般的重山之上，男子恍若谪仙。
墨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他闲庭信步，缓缓而行。
路过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是躬身下拜，待他走远之后，有胆子大的，才敢停留在原地回头看上那么一眼，却也很快被身边同行的人叫住，
“不要命了，敢这么盯着千岁。”
这个夜，就如同他所经过千千万万个夜一样。
不冷不热的天气，白日的暖阳褪。去，独留一盏半圆的月亮挂在天际，说明不明说暗不暗。
可是这个夜晚，却与那些夜晚都不一样。
他困惑了。
这已是许久都不曾发生的事情了，久到，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原以为这种困惑或许会来得更加沉重，他也曾经想过，在这世上能够使他困惑的，大抵应该是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
那个在他看来渺小如同蝼蚁一般的姑娘，那个长得不怎么漂亮，说起来也没什么动人之处的姑娘。
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在山门关前，他转了个弯，就走到了满是窟窿的地藏墙前。
足有两层楼高的墙面上，坑坑洼洼地被小小的洞穴所挤满。
他随手拿了一个坛子出来，在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圈小小的数字，只有他能够看得懂的数字。
他轻轻地用手指婆娑了一下。
喔，这个时间，应该是那个人吧？
看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已经走近，便缓缓将坛子放了回去。
负手而立，
“说吧。”
天雷才刚刚走到地藏墙的门口，就听到寻盏的话，不由觉得千岁的武功可能是又有了进展，
“回禀千岁，属下已经让地火和单龙去取坛子了，想必很快就能够送回来了。”
“嗯。”寻盏没有动，只是声音低沉地说道：“若是连个坛子都拿不回来，以后这两个人就可以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了。”
天雷咽了一口口水，想也知道千岁是因为什么生气，单龙和地火这次也真的是让千岁太失望了，
“主子，他们二人这次任务若是不能完成，属下愿意亲自提那两个人的人头回来。”
寻盏微微侧身，斜睨了他一眼。
他难道会不知道，这三个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现如今这么说，也不过是想要替那两个人消了他的火气罢了。
这三个人之中，也就只有天雷有这般的脑子和眼力见，能够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说什么样的话。
他缓缓回过身，伫立在地藏墙的面前，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
天雷不知道主子此刻心中想什么，只盼着那兄弟二人赶紧完成任务回来，他怕是快要招架不住了。
已经是站了快半柱香的时辰，站得跪在一边的天雷心中越发忐忑。
千岁有两个状态下是最可怕的，其中一个就是沉默不语。
没人能够猜的透千岁想些什么，当然对于他来讲，更多的是不敢去猜千岁想什么，因为无论怎样猜，也都是妄想罢了。
见寻盏许久不说话也不动，天雷试探地问了一句：“千岁，夜里有些凉了，要不要属下给您取件外氅来？”
寻盏突然回过身，细长的桃花眼看向天雷，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隐隐约约的紧张。
“天雷。”
“属下在。”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山门关内，许久不曾外出。是不是我的名字，在京中已经不比从前了？”
听了这话，吓得天雷一身冷汗都出来了。
千岁这意思，怕是在问他，是不是千岁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和气势。
想都没敢仔细想，天雷先是摇头否认，
“怎么可能，千岁。在京都之中，无论是朝上的品级大臣，还是朝野外的商贾豪绅，人人对千岁那都是敬仰有加，忌惮万分，绝对是不敢对千岁有丝毫的轻视。”
“是吗？”
寻盏的声音清清淡淡，可是那语气之中的气势，难免听得天雷有些打颤，害怕寻盏不相信一样，天雷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千岁应该还记得，前几日朝中两位一品大员亲自来山门关拜见的事情吧。还有，苏杭一代的富商，千里迢迢地送了好些今年的新玩意儿来，不也是为了能够见千岁一面。”
“是吧？”
寻盏挑了挑眉，眼中漫不经心地瞟过天雷，嘴角噙着一抹弧度，可却让人猜不透是喜是怒。
沉默了片刻，他似是在自言自语，语气轻缓地说道：
“我也觉得不至于，可是，何以会有人敢惦记我的东西？居然行窃到我的头上来了？天雷，午门有多久没有处决过五马裂尸的犯人了？”
天雷强行咽了一口唾沫，不用想也知道，千岁这是恼了颜姑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偷拿千岁的东西，他心中不免替颜轻轻捏了一把汗，
“千岁，莫非是想要惩罚颜姑娘？”
就算真是这样，说道五马裂尸，还真得是有些残忍，只不过以千岁的脾气来讲，他看不惯的人，就是阎王爷看不惯的人。
天雷的脑海之中，已经自动脑补出颜轻轻被推上刑场的样子了。
寻盏听了他的猜想，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颜轻轻的脑袋，还会在她的脖子上面先住上一段时间。”
“唉？”
天雷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寻盏，这话听起来，似乎千岁想要动颜姑娘，却又不想动颜姑娘的意思？
莫非，千岁对颜姑娘？
天雷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寻盏所洞察，他脑子里面想得每一件事情，寻盏自然也都知道，
“你不要想歪了。她需要感谢她有个好哥哥。颜詹予此次得胜归来，的确是功不可没，此时也正是深受皇上重用的时候，不止是对皇上，乃至是整个云国都需要他。当然，对我来说，也是。”
听说颜轻轻没有生命危险，天雷也不知怎么，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寻盏微微眯了眯他的桃花眼，声音带着一丝凌冽地问道：
“怎么？我看你似乎对颜家小姐，有一些上心？”
天雷心中觉得不好，自己怎么能够如此轻易的在千岁面前有这样的表现，可是他跟随千岁这么久，自然也是知道，千岁最厌恶的就是说谎，想了想，天雷还是决定据实已告，
“回禀千岁，属下奉命去丞相府接颜姑娘的时候，觉得她与看上去不同。”
“如何不同？”
天雷想了半天，他只是觉得不同，可若非让他一二三地说明出来，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属下也说不清楚，只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属下觉得颜姑娘异于常人，行为举止都跟普通的大家闺秀不同，彻底的不同，让人琢磨不通的不同。”
天雷说道最后，还是没有把心中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颜姑娘跟千岁有一丝的相似。
寻盏冷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那她的脑袋的确可以再存上一段时间。等到日后无趣了，再摘下来也不迟。”
天雷很识相的，这次一个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听到身后许久没有声音，寻盏顿觉无趣，缓缓将手背在身后，“走吧，回去了。”
天雷跟在寻盏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只是走到了地藏墙的东面，寻盏突然站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还是一片空旷的墙壁，
“找人将这面墙砸出来，再摆上四五个空坛子，我总觉着，那边很快就要不够用了。”
天雷浑身一颤，赶紧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