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汉叹气一声，可一直在旁边默默观看的柳辰，却从他眼里发现了一抹……得意的神色。
这就像是猎人看见了一头心仪的猎物一步步朝自己设下的陷井走去的那种得逞之色。
只见那位同样衣衫褴褛，却没有面黄肌瘦的赤脚汉装作一副是为那中年汉子考虑的神色，说道：“哥哥，你也知道，如今咱们真是四面楚歌了，几天后那伙山贼劫匪来到咱们村庄，咱们村里边又没几个有余粮能与那山贼周旋，最后村里指不定还要死几个人。”
那中年汉子眉头紧皱，“这些俺当然知道，弟弟你到底想说些啥？”
赤脚汉微微一笑，“哥哥你还记得上次那瞎眼龙说的话？”
中年汉子眼神疑惑。
瞎眼龙他自然是知晓的，是那伙山贼的一个小头目，可他说过的话那么多，你到底指的是哪一句？
其余那两个年轻人倒是醒悟了，听到这赤脚汉这么问，自然是知晓其中意思，眼里顿时有着怒意浮现，可在那赤脚汉突然的转头逼视下，这两个年轻人到嘴的怒意又缩了回去。
平日里他们两个可没少偷偷从这个赤脚汉手里拿到窝窝头。
赤脚汉见那两个年轻后生不说话，露出了一个算你们识趣的笑容。
然后他转头对这位一脸疑惑的哥哥轻声道：“哥哥你不记得了？那瞎眼龙曾经说过，若是将嫂子交给他，便保村庄两个月安宁，而且两个月后他还会把嫂子安然送回来……”
“不行！”
在赤脚汉尚未说完，那中年汉子便一脸怒意地打断赤脚汉，“你这是要俺把媳妇推进火坑啊！这万万不可！”
赤脚汉被打断话语，心里也是有着怒意，他出声反问道：“那哥哥你就想要俺们一个村子的人都陪着你去死吗？！”
没想到中年汉子梗着脖子，“那也不能把我媳妇往火坑里推！”
“你……”
那两个年轻后生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插嘴说话。
其实他们心里，对于赤脚汉的建议，是同意的。
在他们眼里，一个女人便能换得一个村子的安宁，这肯定是值得的。
见自己的哥哥冥顽不灵，那赤脚汉怒哼一声，说了一句“那你就乖乖等死吧”，便加快脚步，朝村庄走去。
那两个年轻后生看了表情纠结的中年汉子一眼，微微一咬牙，转身跟上了前边的赤脚汉。
在那三人离去之后。
那个中年汉子驻足原地。
柳辰静静站立一旁，那中年汉子毫无察觉。
此刻那汉子脸上的表情，柳辰从没有见到过。
绝望、痛苦、纠结？
都形容不出来。
就像是身处毫无曙光的黑暗绝境中，你不管往哪里伸手，都没有人会握住。
柳辰内心微微触动。
好像这个世间，这种事情，有很多。
到最后这位中年汉子眼神终于崩溃，转头看向路边那一颗长满了巨大荆棘的树木，表情决绝。
柳辰叹息一声。
在那中年汉子的头颅即将与那棵荆棘树木相撞时。
柳辰出现在树边，以手轻轻抵住了那位中年汉子的头颅。
然后轻轻一甩，中年汉子又直接倒退回去。
中年汉子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那个青衫书生，他的眼眶早已猩红。
柳辰笑道：“我说这位叔叔，有啥想不开的，非要死在这么一棵长相丑陋的树上？”
中年汉子心神崩溃，也不去在意那青衫书生为何去而复返，也不去在意这么一个瘦弱书生为何能一手将他甩退，只是颓废地坐在地上，将头垂低，喃喃自语，“俺没用……俺没用……”
柳辰叹息一声，与那中年汉子就地坐下，“说说，或许小子能救你呢？”
中年汉子闻言，愣愣地转头，看向这个面目……俊俏的年轻人，问道：“救……你这娃子怎么救？你这一身袍子又不值几个钱，打又打不过那些山贼……你赶紧走吧，别到最后还把自己给搭在这荒山野岭上。”
柳辰点头笑道：“这不是有些好奇嘛，叔您给小子说说呗。”
“你……”
柳辰笑道：“叔您不说小子可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中年汉子表情苦涩，“唉……你这……你这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娃子，赶紧走吧！”
柳辰问道：“叔，我不是要听您的家事，而是想从您嘴里知道一些那山贼的底细，正巧小子要路过此地，最好绕过那些有着山贼的山头，不然若是不小心碰上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贼，那小子上哪哭去？”
那中年汉子闻言，看了一眼柳辰，心里觉得这么个小子瞧着也不坏，死在这个荒山野岭里边也不值当，再加上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就当是自己大祸临头之前做一桩善事了。
犹豫一番之后，那中年汉子总算是缓缓开口了。
他先是问道：“小后生，你可曾听说过拦山虎这一伙盗贼？”
柳辰笑道：“拦山虎啊……灵兽倒是听说过这么一只，但是盗贼嘛，就没听说过了，毕竟小子是从其他地方远游过来的。”
中年汉子闻言有些懵懂，什么灵兽？
这些东西距离他还是太过遥远了，而且他也不懂这些东西。
中年汉子没有去在意柳辰口中的“灵兽”，只在意了柳辰的后边那句话，听到柳辰说是从其他地方远游过来的，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加浓重，“既然小后生你是从其他地方远游过来，那更应该赶紧逃离此地，若你是附近县城里边的公子哥还好，山贼捉了不会如何要你性命，只需一笔赏金便可以放你安然离去，可若你是远在天边的公子哥，那可就要没命了，毕竟这些拦山虎的山贼只认银子，若是知晓你换不了银钱，杀了你都是轻的，少不了要吃一顿生死不如的大苦头啊。”
柳辰眨眨眼，继续问道：“那这拦山虎的地点山头在哪里？您给小子说一说，小子也好绕开一下路，避免惹祸上身。”
中年汉子转身朝北边一指，“喏，就是那边那个最大的山头，看到没有，就是泛着雾气那个。”
柳辰转头，果然有一座高耸的大山屹立，从这里依稀可见那山腰处的寨子。
哎哟，这么近。
柳辰笑道：“还省了不少功夫。”
“小后生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子是说这么近，那小子得赶紧赶路才是了。”
那中年汉子急忙点头，“对对对，你是要快点赶路，如今那山贼们都已经出去了，尚未天黑，趁着他们没有返回，你赶紧骑马，绕过那座‘虎山’。”
柳辰又问道：“怎么绕？”
中年汉子望东北方向那条小路一指，突然压低声音，“那边方向有一条绕过虎山的小路，只不过路途多荆棘，难以起码行走，平日里连山贼都是不走那条路，小后生你就吃点苦，莫要再骑那高头大马，牵马步行，翻过那四五座山头，就是一座繁华的小城，到那里可就不用惧怕山贼了，因为那里可有着不少武功高强的衙役守城呢！”
柳辰笑着点头，“小子知晓了，多谢叔指路。”
中年汉子摆摆手，“莫要再啰嗦了，趁着天未黑，山路好走，你赶紧多走几步路吧。”
旋即那中年汉子又揉了揉脸，说道：“山里边有着不少猛禽，夜里露宿，一定要小心，最好是将马儿栓的远一点，人最好是睡再树上，这样起码人不会有太大危险……说来，入了那些牲畜的嘴，也总比好过落在这些拦山虎的嘴啊。”
柳辰内心无奈一笑。
看来这些个自称是“拦山虎”的山贼，真是天怒人憎啊，竟然让这么个憨厚淳朴的汉子说出“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死在牲畜的嘴里”。
柳辰笑问道：“既然叔您有门路绕过虎山，那为何不与妻女一起绕行呢？便是舍了家当远走高飞，也高过呆在这虎口旁边啊。”
中年汉子闻言，又是苦笑起来，“要是俺能带着妻女走，能不走吗？只是俺们一走，村里的人可就要遭殃了啊，而且……”
中年汉子声音低落下来，“而且俺又不笨，看得出来的，村子里好些人都被那山贼唬住了或者是蒙骗了，尤其是俺那蠢笨的弟弟，都遵守着那些山贼的命令，来看着俺们，俺们一走，这些人肯定去通风报信，俺妻女以及村里的村民大多脚力又不济，到时候俺们肯定在半路被他们截杀，何苦提前找死呢。”
柳辰点点头，“确实难做。”
中年汉子突然唉声叹气起来，“这些听命于山贼的人，有些是苦命人哩，不听家里人就被杀，有些是蠢笨人哩，比如俺那弟弟，还觉得自己有希望加入那拦山虎，当那杀人放火逍遥快活的拦路贼，唉……”
柳辰静默无言。
中年汉子说到最后，看向柳辰，原本已经绝望的猩红眼眶渐渐有了光辉，但是脸上的神色却很为难，“这……这位后生，能否……”
这个汉子也许是一生从未如此低声下气求过陌生人，所以言语有些堵塞。
柳辰笑道：“叔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