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之 闪电击
武定六年，积雪尚厚，陈冰未化，狩水冰棱密布在暮色显得愈发厚重黑沉。
天空阴沉沉地黑，铅云密布，好像要压顶而下。狩水东岸的黑暗沉寂中，隐隐约约传来低微的马嘶声。
一千名从各军营抽调出来的马夫，沉默地站在冰封的狩水边，他们每个人都管理着十匹军马。
上万匹军马在这些经验丰富的马夫手里，亦静静地立在冰渣雪地上。
已经等了整整半夜，这些人和马好似不怕寒冷，不知辛苦，只是耐心地等着，在黑暗中如同影影绰绰的雕像。只有马匹不时打个响鼻，踏下蹄子，才能看出这些影子是活物。
这一次，他们得到军令，被急调出来，带着各自军营里最骁勇的军马在狩水边等候，一等就是一夜，直到手脚冻得僵硬麻木，还不知道这次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天空昏暗，茫茫的天边，出现了一浓黑色的直线，伴随着沉闷的蹄声，越来越近。这是一支黑色的骑兵队，约莫有万人，每个骑兵好似经过了长途奔袭，个个形容憔悴，眼带血丝，但却都面容坚毅，沉默地骑着军马，踏着衰草积雪远远奔来。
万人骑队，沉默如铁，只余马蹄声声震撼人心。
待到近前，只见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迎风飘扬，上面一个“楼”字张牙舞爪，恣肆狂放。
从那深黑色的军服不难认出奔驰而来军队的建制。
万名黑云铁骑夜出西凉？马夫们都惊讶地睁大眼睛，毕竟都是军伍中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心情激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马缰。
他们的任务，就是给这些骑兵准备换乘的马匹。
黑压压的铁骑如云而至，领头的那个似乎只有二十岁光景，虽然年轻，但那头盔下的眼神偶尔一扫，却如冰棱般犀利霸气。
楼誉从上京誓师出发，一路往西，调令早就派出去了，从各府州郡抽调出来的黑云骑，源源不断加入进来，如溪流分支归于大海，百人、千人……终于汇成了万人铁骑，千里奔袭。
突袭讲的是速度和效率，楼誉剑走偏锋，不要求大军统一集结，而是用沿路汇集的方式，马不停蹄，人不下鞍，一路不停更换马匹，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形成了一支万人队伍，从上京奔到了狩水边。
这么不要命的跑，换成其他队伍早就累瘫了，好在这次抽调出来的骑兵都是黑云骑的精锐，早习惯了自家主帅不按常理出牌的玩法，非但没有半句怨言，而是配合度极高地，和楼誉在这个草场和黄沙间隔的荒漠上展开了一场不合常理的长途奔袭。
轰隆隆的蹄声，震动大地，原本静静守在河边的军马不安地踏着蹄，有了小小的 骚 动。
“安静，安静。”马夫里的领队努力维持着秩序：“管好自己的马。”
马夫们紧紧拽着缰绳，缰绳绷得太紧，抠进肉里，把粗糙干裂的手勒出道道黑紫的印子。
骑队奔近，铁蹄飞溅起的沙石雪沫形成了淡淡的烟尘，薄雾一般笼罩过来，马夫们虽然久经阵仗，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快速的奔驰，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却有一匹战马被沙石射中眼睛，吃痛嘶呖呖人立而起，铁蹄跃处又踢中了前面那匹军马，这匹军马顿时失去控制，挣脱了马夫的缰绳，四下狂奔起来，。
这万匹军马本来站得整整齐齐，间距狭小。被这匹发狂的军马一冲，便乱了阵脚，很多军马惊慌失措，奋蹄欲奔。
马夫们眼见不好，咬 紧 牙关，大声吆喝着，冒着被铁蹄踢翻踏倒的危险，拼尽全力扯着马缰。
终有一匹军马冲出马群，竟向那万人铁骑迎面奔来，得得得得……跑出了数百米，眼看就要和骑兵队的锋头撞在一起，发生人仰马翻的惨剧。
只听一声清斥响起，骑兵队中跃起一个人影，速度极快，如一道残影横空掠出数丈，足尖轻点马背，轻盈落下，稳稳地坐在了那匹发狂的马背上。
拉住缰绳，轻踢马腹，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这匹发狂乱奔的马瞬间安静下来。
那人一扯缰绳，掉转马头，领衔骑兵队同向而驰，奔到狩水边的马阵之前，一个急停，马匹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发出一声清啸，声音稚嫩清甜。
说也奇怪，那些受了惊，正在马夫手中使劲挣扎的马匹，听到这声清啸，如同顽劣的孩子见到了娘亲，顿时气焰全敛，乖乖收蹄停步，立在原地。
如此惊人的御马之术，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作为养马业界的专业人士，马夫们见过太多善骑之人，但是善骑却不代表能训马，这骑士不仅骑术一流，而且驯马技术之高超，让马夫们无不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再待看清楚这骑士的长相，面容稚嫩身材小巧，虽然身着重甲，但却明明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又让这一千马夫惊掉下巴。
弯弯驯服了马群之后，也不停留，双 腿 一 夹 马腹，率先跑了出去。
这一停顿，万人骑队已逼近百米，黑色头盔压眉，楼誉眼光如冷电掠空，伸手在空中一旋，做了个起的手势。
随着这个手势，骑兵队形骤然变化，以楼誉和几位将领为前锋，阵型渐渐拉长，从雁形阵势变成了一个蜿蜒的长蛇阵，十人十骑为一个小单位，所有人将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抬起，将速度微微调慢，保持着一种奇特整齐的频率，通过军马群。
马夫们心神领会，几乎同时启动，却是一人十马，井然有序地驱策着自己管辖的马匹，依队迎了上来。
就在骑队和马群擦肩而过时，楼誉一声令下：“换马！”
马上骑士应声而动，纷纷腾空跃起，人离鞍，足离镫，跃向那些在狩水边蓄势久等，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战马。
十个人十匹马，落鞍之后一刻不停，随即往前疾驰，前后不过十秒时间，那些奔了许久筋疲力尽的战马往边上散开，自然有马夫去接手。
一队队的骑兵，沉默而有序地完成了换马，换上新的战马后不带喘息地继续奔驰。
这样的马上接力，在这次的千里奔袭中已经做了无数次，骑兵们的动作无比娴熟，干净利落，竟是一秒都不耽误，连地上的泥土都不沾半点，就如闪电般掠过，全速狂奔，快得匪夷所思。
楼誉此次打的就是个措手不及。因此要的就是速度、速度！
这一万骑兵横穿中原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狩水，从上游而下，直击朔国边军大营。
武禾烈虽然已得到消息，梁国大军开拔，大战将起。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明明三天之前，楼誉还在上京城里誓师，谁能料到，三天之后他竟然就带着上万铁骑，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狩水边。
这……这不可能，这完全不是人的速度，偏偏楼誉做到了。
武禾烈看着眼前那乌云压顶般的黑色骑兵呼啸而至，目眦俱裂。
直到死，他都没有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