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 之 劝驾行
拓跋宏达静默片刻,一句话说得缓慢而沉重:“他是楼誉,弯弯再不去,他恐怕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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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身体剧震,脸色顿时白得更加清透。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容晗急道。
拓跋宏达道:“你们回凉州那天,楼誉拦住了老杂毛,呃,就是那个叫刘怀恩的太监,两个人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楼誉的一招天山望月,老杂毛一招燎原百击,楼誉又一招夜战八方,老杂毛一招五虎面门刺…”
拓跋宏达仿佛沉浸在那天的激战中,两眼放光,手舞足蹈模拟着两人的招式。
容晗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愣小子爱武成痴,若放任他这么说下去,怕是月上中梢都说不到关键的地方,任凭再温和耐心也忍无可忍打断道:“说重点!”
拓跋宏达的话头突然被截住,怔了片刻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十分听话地把过程尽量简洁:“老杂毛死了,楼誉伤了,朔国帝君来了,楼誉要杀朔国帝君,肚子上那个洞就更大了,这么下去活不成了,他们让我来找弯弯,让她去劝他。”
他这下子删繁就简又过了头,那么复杂且长的过程,被他说得零乱分散,乱七八糟,让人摸不着头绪。
好在容晗不是一般人,智商够高,弯弯更是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都已经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弯弯掐着自己的手心,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吗?自己一直回避不去见他,但只要他活着,自己的心虽有残缺但还不至于支零破碎,如今乍闻他快死了,那颗心就如同活生生被挖出来一样,鲜血淋漓,痛入骨髓,胸腔里凉飕飕空落落,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拓跋宏达见她抖得厉害,心里不忍至极,道:“弯弯,你去劝劝楼誉吧,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他如果死了,你会伤心一辈子的。”
弯弯不由自主地急行几步,却一口气接不上,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容晗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弯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待那阵眩晕过去后,抬头看向他,眼中尽是破碎的惊恐和无助。
在自己最悲惨最伤痛的时候,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走进了她的生活,如春风细雨一般,缓缓地滋润和温暖了她干涸皲裂血迹斑斑的心湖。
他是和阿爹血脉相连的亲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安全感,看着他酷似阿爹的容貌,更让孤苦无依的她生出了亲人般孺慕依赖之情。
因此在这种焦急纠结徘徊踯躅的时刻,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向他依靠和求助。
容晗爱她已深,不用任何言语,她的所思所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了若指掌。
心中酸涩沉重,却稳稳地扶着她,语气忧伤而坚定:“弯弯,听我说,当年沙湾一役楼誉是中了奸计,他固然有错,但筹谋奸计的那些人更是该死,他剿灭太子一党,也算是为宋叔他们报了仇。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但他对你的爱恋钟情从未转移,他爱你,胜过爱他自己。如今他足踏死境,弯弯,不管你是否决定原谅他,现在都该去一趟,把他拉回来。”
弯弯的眼泪纷纷而落,缓慢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拓跋宏达心急如焚,见她点头,立刻打了个呼哨唤来战马:“弯弯,骑我的马,我带你去。喂,那个小白脸,你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他见人就叫小白脸,也不看看自己的脸比锅底还黑三分,和他相比,黑云骑里八成的男人都成了小白脸。
这些天相处下来,容晗知道拓跋宏达的性格,被他一口一个小白脸地叫,也懒得与他计较,点头道:“弯弯身子弱,你护着点不要太颠簸,我要去找些药,随后过来。”
拓跋宏达小心翼翼将弯弯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臂弯里,他手有千斤力,却像抱着盏最薄脆的琉璃灯,极其小心。
声若洪钟道:“你放心,我怎么会让她伤着,你快点过来,楼誉还等着你救命呢。”
容晗点头:“我晓得,我尽快。”
拓跋宏达再不多言,将宽厚的肩膀展开,尽量让弯弯坐得舒服些,一 夹 马腹,策马而去。
弯弯的长发在风中卷舞,她并不知道,身后容晗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异常的深情专注。
他喜欢你,胜过喜欢他自己。
——我又何尝不是。
不忍心让你有一星半点的伤心,不想看到你好看的眉目间有微蹙的忧愁,不想看到你后悔莫及终生郁郁,不想让你尝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远离的心痛。
容晗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还有那盘已经凉了的荠菜饼,嘴角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凉州城,将军府,一众黑云骑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爷,我替你去出战!”众将纷纷请战,眉目间俱是焦虑着急。
王爷身上的伤口撕裂到惨不忍睹,就连他们这些久经阵仗,见惯血腥的人看了,都觉得心里发毛。伤成这个样子,竟然还亲自带着前锋队四进四出,连续四次冲击对方大营,有两次差点冲到了对方的中军帐,这真是太生猛了。
但再生猛也是血肉之躯,这样打下去,铁人都要碎成渣。
老大,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事事亲为,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很没面子啊。
侯行践单膝跪地,暗暗和吕南宫对了个眼色,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要把王爷敲晕,反正他现在伤成这样,估计敲晕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都是跟随多年的心腹战将,动动眼珠子,楼誉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冷哼一声:“想把我敲晕?你们的胆子越来越肥了,侯行践,你倒是试试看,到底能不能敲晕我。”
老大啊,你不要那么妖孽好不好……
侯行践简直要悲嚎了,心中泪流千行,只得极其不甘地低头道,一字一字好像从齿缝里咬碎了:“属下……不敢。”
楼誉瞪了他一眼,低头道:“快点缝。”
这句话却是对方筝说的。
黑云骑军医虽多,也算见过断腿残手的大场面,但面对楼誉这般险恶的伤口,却都忍不住手抖心颤,好几人缝针缝了一半,脸色惨白欲吐,再也缝不下去,被侯行践暴跳如雷一顿大骂,令人扶了下去。
倒是方筝自告奋勇,硬是扛了下来。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主要研习妇科,接生无数,又在容晗身边学习了一段时间,亲眼目睹了他的开腹取孩儿的绝技。
见惯了妇人生养的血肉模糊,又耳濡目染了容晗的淡定和稳重,此刻面对楼誉的伤口,她的手显然比其他的军医要稳定许多。
但即便如此,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这个伤口是个贯穿伤,深及内腑,对方的枪上似有倒钩,拔出枪时将前面的伤口撕扯得更加大,加上楼誉多次出战,用力过猛,没有好好养着,伤口的边缘已经发白腐烂,里面的白骨血管内脏隐约可见,端的是触目惊心。
方筝先在伤口上敷了金疮药,然后用金针穿入他的皮肤肌肉,用力拉扯鱼肠线,缝合创口。
无奈创口实在太大,仅缝了两针,她已经大汗淋漓,听得楼誉催,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焦躁。
佩服的是,楼誉伤成这个样子,竟然还不肯用麻沸散,说什么要把稀少珍贵的麻沸散让给其他将士,他自己生生扛着穿针拉肉之痛。说不痛肯定是假的,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一层汗,语气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思。
西凉王,果真不是一般人,太恐怖鸟。
焦躁的是,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才明白,自己和容晗的差距根本不是朔国帝都到梁朝上京的距离,至少还要再打十个来回那么远,唉,如果容大夫在就好了。
被血腥气冲得脑门一晕,只得停下手来,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道:“擦汗。”
侯行践如闻圣旨,登地一下跳起来,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去拭她额头的汗。
方筝点头示谢,下颌一抬道:“给他也擦擦。”
侯行践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王爷满头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滴落下来都打湿了战衣的领子。
心中大痛,手里拿着棉布,却无论如何伸不过去,默默把拓跋宏达骂得狗血喷头,娘希匹,莽小子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现在是久别重逢叙旧缅怀初恋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