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大才大德
“姑娘不是不在想,我今天为什么约你来?”
我不禁一愣,果然我这小家雀儿斗不过她们这些老家贼啊!既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想装腔作势辩白,于是笑道:“夫人高明!”
“没什么。”纪夫人神情淡淡的,“其实,我是想告诉你,玉颜经我劝说之后,已经同意跟阮逸尘离婚了?”
什么?我越来越迷糊,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这一对孩子,都是痴儿啊!”说到这里,纪夫人竟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很诧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我们都是做母亲的人,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看着孩子饱受煎熬。我让玉颜离婚,看似残酷,实则对她是解脱。当年我纪家略占上风,玉颜明知阮逸尘心中没有她却硬要嫁过去,她性格太过执拗,我们只得随她。可是这么多年,她并不幸福。每当看见我的女儿郁郁寡欢,我就心如刀绞。强扭的瓜不甜,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见我的孩子幸福。”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听她继续道:“七年前,你突然消失不见,后来玉堂不知怎么找到了你。刚开始他瞒着不说,只告诉我们想出国去静静心,后来枭文在外留学,回来一个劲儿地说他的老师不一般,我觉得不对,让人一查才发现是你。那时候凭我纪家的能力,除掉你易如反掌,凭我对姑娘的分析,早晚有一天你会回来的,而且我更担心你会误了枭文,我们不是没动过杀意。可那时玉堂突然回来,他说燕清婉有帝师之才,难得一见。在他的反复劝解之下,我才稍稍放心。事实证明,玉堂的选择没错,燕清婉不是鼠目寸光之辈,没人比你更适合做枭文的老师。”
这些年来,碍于立场不同,我对纪玉堂一直多有猜忌,我始终认为他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牵制乃至监视我,如今不免有些惭愧。
“先夫病重,我就猜到你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回来。当初又有人劝我说燕清婉留不得,否则必成纪家大患,我只是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说,只有燕清婉在,我纪家才不至引来大祸。因为从这些年你对枭文和秦峥的教导我就看得出,燕清婉绝非见识短浅之辈。对了,还有件事没告诉姑娘,先前你儿子失踪,是我授意玉颜去找何欢帮忙的。以及七年前你好友那件事,也只是巧合,并非谁人指使。将心比心,我纪家虽然不是良善,但也不屑拿妇孺做文章。”
看着纪夫人,我不禁暗暗赞叹:这才是阀阅世家的气度!也难怪当时各家争斗,唯独纪家夺得魁首,有如此胸襟的女中豪杰幕后筹谋,纪家又岂会败落?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今日见了姑娘,也算了结了我心中一个期冀,曾经我以为你终究会被玉堂的耐心感动,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到底强求不来。是我儿子没这个福分。”她摆了摆手,“姑娘请自便吧!”
我说声“告辞”就要出门,刚到门边又听身后道,“还有一句话要奉劝姑娘,即便我纪家不为难姑娘,阮家也不一定会轻易接受你的,姑娘要有心理准备。”
出门,纪玉堂开车带我离开,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我略一思沉,蓦地明白了纪家的目的:他们要藏锋。纪父亡故,虽说还有纪夫人主持大局,但这些年她一直是在幕后操持,因此纪家虽然不至潦倒,但势力也必有折损。故而纪家如今最好的策略,就是保存实力,等到纪枭文有能力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图后劲。而这之前,必须有一个人帮助他们平衡各派势力,那个人,就是我。眼下形势,阮白两家虽然略略占先,可一时却没有什么合适的人能够继续接下一棒,席家亦是势猛,却也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境地,徐家不过百足之虫,因此朝堂上,只有一个秦家是纪氏的劲敌。我既是阮家长孙的母亲,我的孩子,很可能会在多少年之后接任他祖辈的职位,同时我又是秦家和纪家接班人的老师,所以站在我的角度,我只能让这些势力均衡开来,而不会让任何一家做大。因为一旦某家势大,其他家的势力必然削减,这对谁都不利,同理阮家也不能独大,老话说至满则亏,如若此那日后必然逃不出徐家的下场,而秦峥和纪枭文,由我一手栽培的,他们是我的心血,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们,还有其他势力,如想掺和进来,不只是我,没有任何一方会甘休的。
我跟纪家,其实是在相互利用对方积攒实力而已。不过能跟这样的对手相互利用,我很甘心。老话说“男子有德便是才”,一个执政者,即便不是聪明过人,可只要他品德好,百姓也不会受苦,所以汉宣帝虽然材质中庸,却能使汉室中兴,秦始皇遍扫六合,但横征暴敛,残酷失德,使秦二世而亡。纪家的德行远非其他可比,故而他们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是图谋私利之辈,国运只有交到这样的人手中,才不会衰微。
所谓大才即大德,故此娄师德他人唾面以待自干。我愿意教纪枭文,是因为他有辅国之才,而其才智见识又高于常人,从而他的德行肚量也较之众人深远,秦峥亦然。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他们不偏不倚,我要让他们争斗,可我不担心,因为他们气度决定了他们只会朝着好的方面去争去斗。
我想,这也是纪家乐于看到的。
到了香山,纪玉堂刹住车,我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朗清,他说也好。
小春在厨房做饭,朗清在摆弄一些物理模型,见了纪玉堂,他很高兴都喊着“干爹”跑过来。纪玉堂脸上绽开笑容,可那笑里,却带着苦闷。这些年,纪玉堂对我们娘仨儿的照拂我何尝不知,几年前,他甚至说愿意照顾我们一生一世。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中,我们的心,早就越隔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