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华的情况说来也是简单的很,不甚亲近的美貌母亲和更不可能亲近的有钱继父。不过也可能这位母亲本身经济条件就不差,因为她的记忆中,自己似乎从记事起,生活得就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显得富足得有点过分。而且,她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亲生父亲的记忆。
从一开始的跟母亲一起生活,到搬了家生活中出现一位继父,刘文华对此接受度非常高——反正这位继父对她的态度和母亲一直的态度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说的好听点要放纵,难听一点就是无视。
但好在,这两个人总是记得要给她钱的,不过每次给的也只是正好够生活和买书籍资料而已,若是不够,就要自己主要开口要,否则就没有。但刘文华素来不喜欢主动,因为那会让她觉得本来就在两人眼前低下的自己,在那一刻更是陷入泥里一般微贱。
刘文华上完了洗手间,细细地将手洗干净的同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走动的声响。她开了门,正好看见那个刚才给她开门的女人,也就是家里请的阿姨,正从厨房往餐厅端饭菜。
她不说话,只快走了几步,手脚利落地上前帮忙,很快就将碗筷杯碟都摆好了。那边阿姨也叫了父母吃饭,她干脆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等那两个人,一边把刚才已经看了一遍的菜色又重新看了一遍。
记忆里这位阿姨最棒的就是这一手烧菜的手艺了,这也几乎成为了到了假期里刘文华回家来唯一的理由。
口味上,刘文华和原主以及亲母继父口味还是很相似的,都偏爱酸甜口,所以在一桌子大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再加上已经被学校的大锅饭荼毒了一个学期,等继父动了筷子之后,刘文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快朵颐。
好在哪怕再饿再馋,礼仪这种东西她也还没彻底忘干净,所以动作虽说快了点,但也并没有让人觉得讨厌。
吃饱了以后,刘文华就直接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径自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她说话到上楼再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的父母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正常人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觉得悲哀或者凄凉?可刘文华只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亲近才好呀,不亲近她这个西贝货才能好好存活。
但其实她早早回房也并没有事情做,只是不喜欢餐桌上的气氛而已。父母两个不同她说话也就罢了,彼此也是一句话都没有的。当然,也可能是他们牢记古训,食不言寝不语,可仍让刘文华觉得别扭,干脆早早避开,那两人再如何都同她无关了。
卧室里面有卫生间,还有一个小书房,虽然没什么藏书,但也能让刘文华找到点事情做,多少能觉得没那么无聊。
之后两天和今天大同小异,这个小异,就是有餐饭吃完了之后,刘文华主动收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洗了干净。若是正常的家庭,这个时候刘文华应该受到父母的赞扬,然而,现实却是她被那位母亲用不甚严厉的话语斥责了两句:“你那是艺术家的手!怎么能做洗碗这种事情?你的手,只能用来拿画笔!”
刘文华有些无语,更觉得荒诞,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说道:“然后你喂我吃饭帮我穿衣服吗?我在学校什么事情没做过,你现在却讲我的手只能拿画笔?”
说完,她也懒得再停下脚听这位母亲又会说些什么奇葩的话,干脆又回了楼上。一边走上楼梯,她一边心里想着:总是这样吃了就坐着不动,这几天功夫她一定能胖上好几斤。都怪阿姨烧得饭菜太合她胃口了!
然而刚想过煮饭阿姨,结果煮饭而已年三十开始就放假回家了。刘文华一早起床,却发现只有面包和牛奶吃,冰箱里倒是还有些水果蔬菜,但原主不会做饭,就算她会做,也不能在这家人面前暴露出来。好在还有不同的果酱可以选择,比起学校的早饭已经奢侈很多了,刘文华就这样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苦哈哈地坐下吃母亲热好的面包和牛奶。
吃完了饭刘文华又打算缩到自己房间去,就第二次被母亲叫住了:“今天的中午饭和年夜饭我们都出去吃,你一会儿记得换上合适的衣服。”
是哦,刘文华恍然:年三十自然是要吃年夜饭的,看这家人的德行,一个个都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自然整治不出一桌年夜饭。可是……刘文华正色问道:“那你总要告诉我去哪里,我才能知道什么样的衣服合适啊。”
母亲头都没抬,似乎对于女儿不懂事地总让她在吃饭时间开口感到不悦:“同往年一样的。”
其实她本来想问的不是这句,而是: 年三十还会有餐厅饭店营业吗?或许十年二十年后肯定有,但现在是1995年啊喂!劳资也是经历过现实中的1995的好嘛!那时候还很落后的好嘛! 你们不要总是把我衬托得很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好嘛!
可以说除了美食以外,刘文华这个寒假过得糟心极了。大年夜吃完饭回来,更是被母亲以一种理所应当地口吻要求:“画一张我们的全家福吧。年后我就找人裱框挂起来。”
刘文华画是画了没错,可人都说,画和音乐是最能折射作者的心灵的。她对这个家没有爱,画出来的画自然也空有技巧而没有灵魂。不过显然她的父亲母亲都看不出来,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父亲还是一言不发——有的时候刘文华甚至恶意的想,难道他是个哑巴?母亲则赞了几句,大意是说她水平提高了不少。
然后她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就开始盼望开学。到了快开学的日子,她就觉得比过年还要开心。看见雪化了,开心;看见树上冒出了嫩芽,继续开心。等到要返校的那天,她满心都觉得春天果然是来了,不然天怎么会那么蓝,鸟叫的怎么会那么动听?
哪怕跟这对父母相处得并不算十分融洽,可该说的话还是说的。刘文华不是中二期少女,心里清楚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的道理,也没有那种宁折不弯的傲骨。所以她临行前直接对母亲说:“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请给得再多一些,我觉得艺术家应该要过得比我先前的生活再好一点,至少不会连吃顿小炒都觉得囊中羞涩。”
母亲颔首,但拒绝和她这个一瞬间满身铜臭味的女儿交流。
回来的时候凄凄惨惨戚戚,回去的时候不说威风八面,但也至少没那么惨了,她现在也算是有专车相送的人了。刘家的司机一直将她送到了寝室楼下,还按照她的要求跟学校老师交涉了一番,将她调到了立夏隔壁的宿舍。
其中倒不存在什么仗势压人,而是那个寝室里刚好空出来了一个床位,再加上其他三个住的都是三班的学生,如今刘文华既然到了三班,也自觉能在这个班一直呆下去,自然总是要合群一点的。老师也觉得有理,所以很干脆地给办了手续。
那位司机帮着忙把刘文华的东西搬过来打理好,站在寝室门口说:“那,我就回去了,您需要用车的时候可以直接打电话叫我。”
刘文华点点头,哪怕她并不知道打什么电话找这位司机,也还是笑脸相送:“谢谢,慢走。”接着她一转头,就看见了从隔壁探出头的立夏。
“文华,真的是你啊!我刚刚还说声音听起来实在熟悉得很,就想着出来看看。”立夏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不熟悉的时候只当她也是一个沉默寡言或者说是不善言辞的人,但熟悉之后就自然了解到这是一个传说中“生人面前高冷,熟人面前逗比”的女孩子。
刘文华笑了笑,顺便带上身后的门走到立夏面前,伸出手来做出要握手的姿势:“对啊,是我。重新认识一下吧,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加住在隔壁的邻居了!”
她鲜少有这样元气满满的样子,很容易就感染到了立夏。立夏握住她的手,重重挥了两下,笑得一脸灿烂:“好了新邻居,来我们寝室一起吃东西吧!我从家里带了小吃来,再晚怕就被那些人吃完了。”
立夏的寝室比刘文华那边要热闹的多,大家一边狼吞虎咽,吃到实在不能再塞食物进去,才开始聊天。说起春节,说起见老同学的事情,或者说起压岁钱。
立夏也说:“我和七七一起参加了同学聚会,大家都很羡慕我和七七呢,能进浅川一中不知道是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情呢!”说完,因为刘文华一直微笑着听别人讲,她也想将她拖入话题,就主动递话问:“你呢,文华,寒假过得怎么样?”
刘文华还是淡淡的笑,声音也很清淡:“也就那样子啊,挺没意思的,连年夜饭都不是在自己家吃的,real心塞。”她不是那种能在别人面前讲自己心酸的人,但这个时候哪怕不心酸也要说几句。因为刚才立夏是见到了她家司机的,以立夏那种对富人莫名的偏见,若是她不做点什么打消立夏的看法,怕是两人以后就要疏远了。
那么,她以后又怎么能舒心地看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