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孝顺的女儿
昆仑一开始说话的声音是僵硬而生涩的,仿佛是个外域人士一样。其他人只当他因为是奴隶,并不习惯说话,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本来就是外域人。
跟着沉月轩那位机灵圆滑的小二后面,越发显出昆仑的老实和蠢笨了,没两天就不知道做了多少错事。青庄不生气,也不管他,任由画眉一边气得哇哇叫,一边像训斥孩子一样的训斥他,完全不管外面,或者说是皇城之内,正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庄在做什么呢?她在教女。
好像从倾城十五岁之后,她就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了,可如今,她却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是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的。她知道孩子大了要放她出飞,可是在她飞的时候,自己却不知道她到底飞去了哪里。
不是青庄不关心倾城,她才倾城出行之前,就在她身上下了一道咒术,一是保护,再者就是定位。为的就是可以在女儿有危险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得知,然后立即赶过去救她。可这咒术也有一点不好,就不能时刻知道被保护者所在的方位,也不能监视他,只是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才能激发出来。
倾城出来的那几年里,这个禁制从来没有触发过,她得意于自己教出来的女儿就是既有能力又聪明的同时,心里也不是没有顾虑的。
特别是在画眉跟她说了自己发现的几处可疑时,青庄的顾虑被放大到了最大。如今,她就坐在窗台上,一边看着底下昆仑一会儿打水,一会儿端菜地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是对倾城说:“你觉得,昆仑活得好吗?”
倾城坐在她斜对面的床上,本就是倾城绝色,又处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那真是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妙。她笑盈盈地,回答青庄:“我不知道他从前过得如何,现在总归是活得好的,因为妈妈你并没有把他当奴隶,而是正经地当个人。”
“是啊……奴隶就不是人,像牲口,像物件一样。那你知道,昆仑是怎么成为奴隶的吗?”青庄从一开始,就不曾回头看倾城一眼。说来也是奇怪,虽然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可她也是一点点看着孩子长大的。为什么,反而觉得越来越陌生了呢?
在这么多年里面,很多个瞬间,青庄都险些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了。什么情感障碍,什么感情冷淡,包括什么现代的事情,她都快要忘干净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哪怕是在幻城世界里蹉跎了几百年,她都始终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始终没有忘记曾小鱼那个名字。
可却在这里,只停留了十二年而已,就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这,就是所谓的母爱的伟大?可为什么,所有伟大的母亲都可能会教养出来一个十足不听话的孩子呢?难道倾城的叛逆中二期到了?
“怎么成为的?他难道不是生来就是奴隶吗?”倾城一脸的纯真,说出的话却有一种天真的残忍:“我听他说,一直都是奴隶的呀……不是有那样的说法吗,奴隶的孩子,祖祖辈辈也都是奴隶……”她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锦被上的刺绣,白皙修长的手指,华美的豆蔻,像是一幅完美的画。
青庄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慢慢转过头,问:“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明明那个时候,你跟他玩得挺好的,还跟着他学动术的……现在竟是,一丁点都不记得了吗?”
倾城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她起身,一步步走到青庄旁边,顺着她刚刚的视线看下去,就看见了昆仑正被一个比他要矮上许多,也瘦弱许多的店小二拎着耳朵痛骂着什么。她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生硬:“那妈妈……你竟然直到他是谁,为什么还让那些小二随意作践他?”
“作践?我的小倾城,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青庄从窗台上跳下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到了刚刚倾城做过的位置。不过她坐得可没倾城那么端庄,而是要妩媚许多,拉了一个靠枕斜斜地倚上去,姿态慵懒:“你说他现在总归是活得好的,说我把他正经当人看的,不是吗?”
青庄说完就又打了个哈欠,还姿态不怎么雅观地伸了个懒腰,也不管自己身上还穿着外衣呢,就拎起被子一角搭在身上,笑着低声说:“真应该跟画眉说说,让她来羡慕我!瞧我家女儿多乖巧孝顺,知道当娘的累了许多年,就变着法地哄我睡觉。”
她一开始说的时候,倾城还没明白她要说什么,等听到后来的时候,她脸色已经变了,整个人僵直着站在床边,好似如果有人轻轻上去推一下,她就会立即平板着载倒一样。
青庄好像真是累得很了,话刚说完,息了话语之后接下来传出来的就是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已经睡熟了。
倾城不知道那样僵立了多久,知道天色微暗,飞鸟还巢的羽翼声和鸣叫声渐渐传来,她才终于僵硬地向前走了一步,只是这一步,仿佛骨头都在噼里啪啦地抗议。好在窗离窗的距离不远,所以哪怕她走得不稳,也总算没在到床边之前摔一跤。
她看着熟睡的青庄,那张脸庞是如此面熟,让她不用仔细勾勒,就能一丝不错的描画出来,知道那应该就是自己以后的样子。可是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竟然会有些陌生呢?
倾城从小就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她不知道是战乱带走了他,还是疾病带走了他,反正自从她记事起,就是跟妈妈相依为命的,而妈妈,也从来没有提起过爸爸。事实上,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最初的妈妈,其实是一个很柔弱的女人,虽然为母则强,为了自己可以豁出命去,强自拉拔她长大,可等她睡着了,或是出门去玩耍的时候,妈妈就会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直到那一年的大饥荒。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呢?战争……无休止的战争,还有干旱,仿佛整个大地都要龟裂成碎片一样的干旱。她们母女两个似乎是终于要坚持不下去了。妈妈先倒下了,还在跋涉中受了伤,她没有办法,每天跑出来找吃的照顾自己跟妈妈。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自称神的女人。那一幕如今想来,就像是梦一样,如果不是……她或许真的会把那当成一场梦也说不准。梦醒了之后,妈妈身体竟然好了,然后她们母女两个的路莫名就顺了起来。明明天还在大旱,妈妈却能轻松地找到水源,而且仿佛根本不知道先前的干旱一样。
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孱弱的模样,随便捡起什么就能当做武器,给自己打来各种各样的山珍野味补身体。
那个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高兴极了,从内心深处就有一种很真切的预感,知道她的日子从那时候开始,就要与从前截然不同了一样。王城,沉月轩,画眉姨姨,千羽楼……这一切,都说明她的预感是对的,仿佛是在人生中十分重要的岔路上,她被人那么一推,就走上了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路……
青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是被饿醒的。
随便揉了揉眼睛,理了理身上满是褶皱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衣服,又重新梳了头发,就披了一件外袍走到隔壁门口敲门,一副“我就是扰人清梦自己睡饱了也不让你睡”的臭德行。明明本该跟她一起睡的倾城没个影子,她也好像没有发现,或者说并不在意的样子。
青庄把木质的房门敲出了水平敲出了节奏感,敲得画眉很快就开了门骂起来:“你要死呀!”
青庄好像没骨头一样,软软地就扑进了画眉怀里,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让画眉毛骨悚然的声音娇娇道:“是呀,我都快饿死了!你快起来给我下碗面吃!要加两个荷包蛋的那一种~”
画眉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人了,不过她到底没推开青庄,而是把她扶着扶到了自己房间里,随便往软椅上一扔,就给她拿柜子里的点心,嘴里还不忘数落:“大半夜的,老娘才不去开火专门给你煮面呢!凑合着吃一点就行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臭毛病!再说了,晚饭的时候你懒成那样,怎么叫都不愿意起来吃……”
青庄带着点嫌弃地,捏了一块点心,一口就全塞进了,偏还能吃得风情万种。也是因为沉月轩一向走精品路线,什么东西都做的贵精不贵多,分量基本上都恰恰好是一口的量。她几下嚼了,又随手端起来桌上已经冷透了的残茶喝了一口,才终于说话:
“我们家女儿孝顺,想让我多睡上一会儿,我又怎么能浪费她的好意呢……”
画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她这个炫女儿狂魔又开始作了。可那句话在嘴里品上一品,她就觉察到不对味,瞬时眼睛都瞪大了:“你是说,小倾城她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蒸的煮的!”青庄又吃了一口点心,可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就有点不舒服地指了指茶壶,一点不见外的让画眉赶紧给倒水。画眉这会儿倒也顾不上不惯着她的臭毛病了,赶紧给她倒了杯冷茶,还拍了她一下,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预告:本月完结,这个故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