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边的尖酸骂语,一旁的络腮胡壮汉本想出头,奈何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便又转过头去专心对付起自己眼前的半盏茶,只在心底不住地希望那位小娘子识时务,懂得息事宁人。
他选择当缩头乌龟,可坐在一旁听别的商客胡侃得兴致正盛的胖妮却满脸的不高兴,她喝下最后一口温水,在嘴边胡乱一抹,道:“你这小丫鬟说得好没道理,我家妹子好心劝慰,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可还为何狗咬吕洞宾?”
包子脸小丫鬟怒气冲冲,气得声音都尖细了许多,叫嚷得夭娘再也没了困意:“你这投错胎的女汉子骂谁是狗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大白天还敢出来吓人!”
胖妮受惯了别人嘲笑自己的模样,都有些免疫了,只是在这等天气下,难免还是有几分火气,她站起身,一边扬着手里的葫芦瓢,一边道:“我说你呢,你就是一只看门护主的丫鬟狗!”
只是那葫芦瓢内壁的几滴水珠被甩出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地淋在华贵女子的脸上。
包子脸丫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见自家小姐两只眸子里的寒气越来越盛,惊恐得不能作声,只是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条白色丝帕奉到华贵女子的面前。
华贵女子一言不发地接过丝帕,将脸上的水滴仔细擦去,而后将那块明显价格不菲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只是吐了两个字:“茶点。”
身宽心细的胖妮也不痛打落水狗,去奚落那包子脸丫鬟果真一副丫鬟狗样子,而是老老实实地将蒸笼打开,各自取过金粉滋容糕、百花糕、桃花糕、雪梨糕四种糕点放在包子脸丫鬟端着的精美瓷盘中,至于香汤美颜水和新近酿制出的去暑凉茶苦夏,则由包子脸丫鬟自己用餐具分别盛舀而出,将糕点和茶水依次端到华贵女子面前。
见到造型或精巧或简单的糕点,又闻到一芬芳一清香的汤水,华贵女子阴沉着的脸这才舒缓了许多。
她一如演义里纨绔子弟那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先是伸手等包子脸丫鬟用另一方粉色丝帕擦过脸庞和素手上的风尘,再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掉百花糕的一角。
只是随着她唇齿的蠕动,眼神中的满意越来越浓,不等包子脸丫鬟用银筷子夹起另一块雪梨糕,便让她继续喂自己那块百花糕。
待半块百花糕须臾间入腹,吃得有些急的华贵女子赶紧指指那盏苦夏,示意丫鬟奉到她嘴边,华贵女子一口气饮下几乎半盏,随后舒服地深呼出一口气,只觉随着茶水下肚,身遭的焦热陡然消弭了一大半,口舌间回荡着经久不散的清香,一下子觉得胃口大开。
她等不及丫鬟侍候,便自己动手拿起下一块雪梨糕,甫一入口,那种人间四月芳菲尽、雪花才罢梨花新的鲜嫩馨香便爬上味蕾,使之食指大动。
仅仅半炷香的工夫后,原本摆在华贵女子身前的四份糕点和两盏汤水便已丝毫不剩。
华贵女子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完全不觉得羞赧,她闭目回味着最后那口滋容糕吃完时,脸上的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一股舒心畅意在心头油然而生。
华贵女子睁开眼睛,看着盘碗之中的渣滓和汤底,心底盘算不已,那雪梨糕、桃花糕和百花糕听着名字便知道主料为何,可不知是如何神奇的酿造手法,才会使得寻常口味的梨花糕和桃花糕这般可口诱人,至于那名为苦夏去暑凉茶,尝着甘甜中透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倒像是由许多树叶酿制而来,不过对于那作为招牌的香汤美颜水和金粉滋容糕,饶是品过不少美食的华贵女子都难以确定里面的配料有什么,因此她摇摇头,有些遗憾无法每餐都能吃到如此美味。
然而当她不经意间看到仍摇着一柄破蒲扇给夭娘扇风的舒桃时,不由眼前一亮,她们终日在这里顶风冒日地摆摊,若是给她们一份好差事,她们怎么可能放弃?
想到这里的华贵女子又恢复了方才的雍容高贵,她在丫鬟搬来的檀香木椅上施施然坐稳,一副高傲的派头,好似施舍地对舒桃道:“你手艺不错,待在这么一个穷苦地方有些可惜了,你可愿随我入府做一个一等厨娘,每月俸禄五十两,还能赐你李姓,许你李家的身份。”
舒桃有些莫名其妙,胖妮则捧着肚子直笑个不停。
之前被扫了面子的包子脸丫鬟本来还有些嫉妒舒桃被许诺的待遇,此时见她们二人对此都不是很在乎,只觉得自己够不到的东西竟被瞧不起,义愤填膺道:“你们两个别不知好歹,知道有多少人跪着求都爬不进李府的大门嘛!说你呢,那个死猪猡,你笑什么笑!”
胖妮仍是笑声不断,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勉强压抑住:“哈哈,你问我笑什么?你知道我家妹子在这官道上卖茶点,一个月能收入多少吗?”
包子脸丫鬟本想报个十几两的数,又怕说的太少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也存了故意多说一些好取笑舒桃和胖妮的心思,便道:“我看能有三十两,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哼哼,头发长见识短。”却见胖妮嗤笑着摇头,缓缓地伸出五个手指头,“说出来不怕吓死你,整整五百两!”
“不可能!”听到数字的包子脸丫鬟第一反应便是惊疑着反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若是大城中的一些上等酒楼,一天的流水能有成千上万两,小丫鬟都能丝毫不诧异,可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简陋朴素的小摊,一个月竟然能卖出五百两银子,打死她都不敢相信。
舒桃倒是笑得内敛,却还是充满自豪地解释道:“糕点一块百文,汤水一碗五十文,方才这位小姐吃下四块糕点和两盏茶,当收您半两银子。”
包子脸丫鬟默默算了笔账,方才她端糕点的时候见到一屉蒸笼里约莫能蒸制三十块糕点,而小推车上放着五屉蒸笼,每块一百文,若是都卖出去的话便是十五两,那一个月下来岂不便有四百五十两了!
合着这个死猪猡真不是在吹牛皮说大话!
看见自家丫鬟嘴唇翕动一番后不再说话,而是有些呆呆地立在那里,华贵女子用力咳了一声,包子脸丫鬟才反应过来,走上前俯身贴在她耳边道:“小姐,她们一个月能挣五百两银子应该是真的。”
华贵女子心知自己闹了个笑话,微微有点脸红,改口道:“既如此的话,也可以许你俸禄每月五百两,之前说的李家姓氏和李家身份亦仍然作数。”
夭娘不明所以,抬头问舒桃:“阿娘,赐我们李姓是什么意思啊?”
胖妮答道:“就是让夭娘和你阿娘以后不姓舒了,改姓李,你阿娘以后叫李桃,至于你嘛,就叫李夭娘,哈哈哈,你觉得行吗?”
夭娘赶紧扯着舒桃的袖子,道:“阿娘阿娘,我们不要姓李,太难听了!”
身旁华贵女子和包子脸丫鬟听见这话,虽然是炎炎夏日,脸上仍瞬间布满寒霜。
舒桃赶忙致歉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还请这位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孩子的无心之语。不过至于随您入府做厨娘,奴家深知没这个福分,只得在此谢过小姐的厚爱了。”
包子脸丫鬟脸上的惊讶比之前听说舒桃一个月能挣五百两还要更胜:“什么?你知不知道李府是哪个李府?我家老爷刚从京城……”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华贵女子的一个手势所打断,华贵女子面色不虞地站起身,道:“休要多言,我们走。”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舒桃却道:“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以为舒桃回心转意的华贵女子欣喜转头,便听舒桃道:“小姐,半两银子还没付过呢。”
华贵女子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便盛怒离去,脚跨大步,再无之前的优雅高贵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