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将军的奏折是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的，兵部的人一开始以为是西洲又起战事了，急慌慌的打开一看，结果竟然是方炽的死讯。
“自尽？”齐郁捏着奏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这是在强忍着怒气，可惜最终还是没忍住，手上一用力就将那折子给扔了出去。
“他可真是好生厉害啊！自尽！”齐郁气得连喊了好几遍自尽二字，仿佛不解气似的，还将桌子上其他的奏折一并扫到地上。
底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陛下息怒。”
一众內侍宫女齐刷刷的跪伏在地，胆小的几个已经浑身战栗，身子不断的发抖，在这北方的暮春时分，竟然纷纷额头冒汗。
齐郁气愤到了极点，只觉得脑门一抽一抽的疼，忍不住扶着额头喘息。
内侍监偷偷瞄了一眼，却见齐郁已然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得上前一步：“陛下？”他话音才落下，齐郁的身体便跟着往下倒，惊到了一大片內侍跟宫女，整个大殿内瞬间乱做一团。
李医令带着属下赶来的时候，齐郁已经躺平在龙塌上，神智已经清醒，但说话声音颤颤，有些含糊不清，李医令给齐郁把完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脉象跳的又快又浮，急促但无力，最后只简单开了一个静心的方子给尚药局。
尚药局接到这个方子的时候还一脸的懵，有些疑惑的望向李医令。
李医令摇摇头：“莫问，莫听，莫知晓。”
适才出得大殿，他特意向内侍监打听了一下，得知竟然是方炽死了。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
方炽才流放西北半年多，怎么突然一下就死了？
李医令百思不得其解，恰逢儿子李常在休沐在家，见自家老爹心神不宁，不免多问了一句。
李医令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他好像跟毕椒等人相熟，“你跟毕椒挺熟对吧。”
李常在毫无知觉的点点头：“毕大人乃刑部尚书，跟我大理寺常有来往，怎么？”李常在放下茶杯，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老爹，他是大理寺少卿，跟刑部尚书相熟不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吗？
李医令沉默了，因为他发现他好像还真不知道自己儿子是在大理寺任职的……
当李常在被赶出家门走到刑部衙门的时候，依旧是一脸的错愕。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从远处便是一脸的茫然，忍不住开口道：“李少卿，您怎么来了？今儿大人不在衙门啊。”
“啊？不在衙门？那他去哪儿了？”李常在条件反射一般的反问，对方告知他毕椒现在正在鉴刑司，昨日夜里发现一户人家被灭了门，他赶过去盯着秦文验尸。
于是李常在又条件反射的转身，朝着鉴刑司走去，守卫被他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
鉴刑司内，秦文忙得脑门上全是汗水，毕椒正在翻看这一家的户籍记录。
李常在到来的时候，秦文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结果他一走进来就看见那红彤彤的胸腔掀开，五脏六腑宛如屠夫案板上的鲜肉一样，血淋淋的，刺激得他差点扶着门框吐出来！
秦文见他如此颇为不屑，哼着小曲斜了毕椒一眼，瞧瞧，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哪怕心里也如李常在这般害怕，但人家愣是面色一丝表情都没有，稳如泰山般坐在一旁翻着一沓又一沓的文卷。
“受不住还跑过来，可是有事？”毕椒头也不抬的问李常在，李常在呜呜着，不敢说话，怕吐出来。
最后还是毕椒妥协的移动尊驾，带着李常在走到院子前面，远离那模糊一团的血腥。
李常在深呼吸几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连鉴刑司院子里的空气也飘荡这一股子血腥气息。
待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对毕椒说道：“方老侯爷没了，这事是我爹告诉我的，圣人早上收到杨老将军的折子的时候，气病了，召了我爹过去把脉。”他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都不带大喘气的，毕椒一时竟没能消化过来。
“方老侯爷？怎么没的？他才去西北一年都不到，怎么就突然没了！”说到激动处，毕椒的声音都不免有些急促。
李常在：“我爹说，是自尽。”所以圣人才更生气。
若是方侯爷是病死的，他顶多稍微有些气愤，却不至于气到差点失去理智。
可方炽偏偏，是自尽，自尽于玉屏关大营外，整个大营都看到了，这事传出去，百姓要怎么想他齐郁？
方家可是开国功臣，当初齐郁力排众议非要判方家连坐，已经惹得民间怨言四起了，光是年前年后那段时间里的谣言就有不少，不然吴相也不需要自家子侄铤而走险甩锅给云家。
现如今对齐郁来说，权势易得，人心难守，连开国功臣之后都被逼得自尽，那当初的案子你说其中没有一些猫腻，谁信？
就连他们这些离权利最近的人都这般如此猜想，那些底下的百姓呢？
方家战功赫赫，在民间呼声极高，判了个流放本就过分了，现如今人才去那边不过半年光景，竟然连人都没了，虽然方侯爷还有个嫡子流落在外，可北城的人谁人不知那嫡子早些年身子弱，前两年的时候哪怕是宫中御医一起给他诊脉，都说此子命不久矣了，保不齐他比他老子还要死得早。
李常在自是跟其他人一样，不知道方曜还活着，但是毕椒却是心知肚明，他沉吟了一会，消化完这个消息以后，才嘱咐李常在：“这个事情，在圣人那边没有表示之前，你切记不可传出去，起码，不能从你这里传出去，我也会派人盯着，这段时间一旦又谣言，一定要及早的掐掉。”
“啊？”李常在不解，“为何啊？”
“你回去仔细想想，圣人为何要发怒。”
李常在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但既然毕椒说了，他照做便是，于是应了声好，便赶紧离开了这里，浑然忘了问毕椒为何自己父亲要自己告诉他这个消息。
毕椒看着李常在离开的背影，手中默默攥紧的拳头。
身后秦文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是李大人的意思？”
“是。”李大人这次冒险了，他从内侍监那边问到消息，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给利用，在圣人那边没有公布方侯爷死讯之前，他就像给自己立了个靶子一样，万众瞩目的很。
“风雨欲来啊。”秦文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毕椒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自从老侯爷流放之后，这北城越发的不太平了，许多潜藏的人物，也一一浮出了水面。
毕椒猜测的不错，北城内果然突然冒出了许多的谣言，但他反应够快，在谣言扩散前就给掐灭了，没有让事情闹大，李家父子才没有被迁怒。
然而有些事情再怎么去躲避，都逃不过的。
于是在接连十日因病不上早朝之后，齐郁不得不召集了群臣，开起了久违的朝会。
朝会上，几位所属吴相阵营的官员皮笑肉不笑的过来寒暄，想从毕椒嘴里套出些话来。
“毕尚书，最近可是忙新案子啊，瞧瞧，人都瘦了。”
毕椒露齿一笑：“我每日都吃三碗饭，薛侍郎不必为某费心，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您家的后院吧。”他话音一落，周围便响起好几声压抑了的笑声。
这薛侍郎惧内是北城出了名了，偏生这薛侍郎又是个好风流的，隔三差五就被自家夫人拿着菜刀从秦楼楚馆里揪出来，一次比一次狼狈，据说最近的这一次，他差点连里衣都没来得及穿，就给从床上扒拉下来了，穿过大街小巷，让人看了个精光。
那薛侍郎被毕椒的话激得面红耳赤，但是又无法反驳，只得颤抖着手指着对方，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毕椒冷眼看着他被其他同僚拖走，眼皮子都没怎么动，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谁来问话都被他一一的怼了回去，如此怼走了好几个，众人才渐渐消停下来了。
被怼回去的几人都不怎么服气，你说你有必要捂得这么严实吗？这些大人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早就收到了毕椒手下到处抓人的消息，抓的还是最近那些意图传播流言的人，有脑子的人都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毕椒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兵部的人，只见那一群都老老实实的站在，大气都不敢出。
杨老将军的折子一般会先到兵部，若非国家大事，一般都是兵部代为审批，老将军在兵部还是有一定的威望，他的折子，没有人敢到处乱传。
然而兵部有大半，都是吴相的人。
吴相如今还被关在家里，但以他的权势，想得到兵部的消息，可不要太轻松啊。
毕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快速的运转起来了。
周围的几个与他不合的大人偷偷对着他指指点点，毕椒全当不知道，一心一意在脑子里扒拉着。
等待的时间有些长，群臣在金銮殿上站的都有些累了，齐郁才由着内侍监扶着，姗姗来迟。
毕椒快速的看了一眼，嗯，似乎是憔悴了许多，一看便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PS：脉象是胡诌的，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