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曜睡得迷迷瞪瞪的，前半段路还好，后半段感觉自己被转移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背上，硌得慌，待一放到软绵绵的床榻上时，他又忽然清醒了。
睁开眼看见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屋子里味道不好，闻起来像是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方曜一醒，就想喊人，听见外边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似乎是白念之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声他听不清楚，猜想应该是方溯了。
外边的人正在讨论他的身体，云歌岚没有把话说全，只捡了一个大概，但足够让方溯愤怒的红了眼眶。
“本家那群废物，可真能干啊！连嫡系都敢算计，还使出了如此阴毒的法子！”若不是相隔太远，方溯都想把那群人从土里挖出来鞭尸。
白念之安慰他：“阿曜这一路上已经大好了，再加上有云娘子照顾，你也不必太忧心。”他说的这倒是实话，方曜除了有些疲惫，其他方面确实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有大问题的反而是白城。
说起目前的局势，方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困守白城近两个月了，南疆王是希望把我们耗死在这城里，这段时间他们时不时来一次小范围的骚扰，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日积月累下来，我们死伤的兄弟越来越多了，我派人发了好几次求援，可是周边的几座城已经被南疆王拿下三座了，远山峡这条唯一的出口也被堵住，而其他的都自顾不暇，哪儿还能来救我们呢。”
“崔崖已经带着大军南下了，你可有收到消息。”
“收到了，可他才五万兵力，我手上也仅剩下两万余方家军了。”方溯说的方家军是指方家自己带出来的府兵，并不是朝廷自己的军队，因为白城地处南疆与大周中间，只要打下了白城这个关卡，那么南疆王要入侵大周便易如反掌。
所以方家所有的精锐基本上都在白城了，年前白城还有三万的方家军，以及两万朝廷的兵力，拢共五万兵力，两个月内，朝廷的那部分早就死的差不多了，方家军再骁勇善战，也死了快一万人。
照这种攻势下去，方溯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崔崖的大军到来。
“崔崖是不是没有告诉你，他弄到了一批火药。”
方溯闻言眼睛一亮：“火药？兵部居然舍得给火药？”
白念之摇头：“是宫中的。”
“延造坊？”这下方溯都疑惑了，宫中延造坊的火药一向只用来在御宴上放烟花，就连兵部跟工部都没办法从他们那儿抠出一星半点来，崔崖怎么做到的？
他正想好好再问问，却听见里间有声音，他习武听力好，很快就听出来是方曜醒了。他连话都来不及说，身体就先行一步走了进去。
方曜朝外边望去，便见到一个魁梧的身影，披着亮闪闪的铠甲朝他快步走来。
铠甲啊~方曜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觉得硬邦邦的了。
方溯也是第一次见到方曜，少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他在对方的注视下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掩饰般的咳嗽了一下，方溯放轻脚步，走到床榻前，用有些哑下去的嗓音道：“属下，见过世子。”说完便跪了下去，方曜避之不及，受了对方一个大礼。
“方大哥不必如此。”回过神来的方曜忙撑起身子，却不料扯痛了身上伤口，手一软，差点又跌了回去，还是白念之眼疾手快，上前将人给扶住了。
“莫乱动，当心扯裂伤口。”
方溯也连忙起身，蹲在塌前，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方曜见他这么大的个子蜷缩在地上，不免有些好笑，“方大哥，你与我兄长一同长大，论辈分，你也算我的兄长，下次莫要再行如此大礼了，弟弟受不起。”
方溯听得他叫兄长，眼眶一热，竟是蓄了泪水，他转过身去，火速擦去欲流下来的眼泪。
“……你长得，真像你哥哥。”
谈起当年的少年将军，几人都是好一阵的沉默，最后还是云歌岚打破了这沉默，她一手端着一碗温水，另一手则拿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的是药丸。
“吃药吧。”她说着，将药丸递过去，方曜被扶着坐起来，结果盒子，就着温水将盒子里的药丸都吃了。
见他服了药，方溯又不免开始担忧起来。
少年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哪怕刚刚睡醒一觉了，眼中也满是倦意。早年方侯爷在南境的时候便时常惦记这个儿子，八年前更是辞了郡守一职，宁肯到兵部领个闲差，也要守着这唯一的儿子，可以说方曜自幼体弱多病是深入人心的，哪怕云歌岚保证方曜今后会跟正常人一样康健，方溯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特别是想到云歌岚说的那些什么蛊的虫啊的，他的担忧更甚。
方溯在南境待久了，自然是知道南疆蛊虫的厉害，他自己更是亲眼见过不少人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中了招，好一些的留个全尸，不好的那些，七窍流血都算是轻的，最恐怖的还有一个从皮肤开始溃烂，最后直接溃烂到五脏六腑，死的时候没有一块好肉，只剩森森白骨。
但凡是沾了这个蛊字，在他的印象里就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若不是信任云歌岚的医术，他说什么也要再让军医都来给方曜看上一看。
如此耽搁了一下，方溯见天色实在不早了，他还有军务在身，只能有些不舍的先离开了。
白念之关上门，开始跟方曜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两人说的事情云歌岚不太关心，她领着方溯留下来的两个小兵，一起将隔壁屋子给收拾了出来，再让他们把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行李归置好，时间已然是酉时，前院送来了饭菜，云歌岚看了，还算精细，几人用了饭，方曜简单的梳洗过后便也睡下了。
“方才你同阿曜可是在谈如何利用远山峡击退南疆王？”云歌岚见白念之闲下来了才开口问他。
白念之说是。
“远山峡地势很特别，中间能走人的地方很窄，两边又都是陡峭的山壁，旁边还有一条河流……”说到这里，白念之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种地势若说游玩的话确实不错，可是打仗的话就……
说难听点，其实也不太打得起来，旁边的河流非常的湍急，山壁上更是陡峭的根本爬不上去，莫说方家军，哪怕是南疆人在这里也得束手束脚，不然一个踩空就掉河里去了。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起码能挖个陷阱什么的，但在远山峡，随意挖坑可是会掉进河里去的……
他跟方曜在来的路上也有商议过此事，然而很不幸的是，他们完全没商量出一个对策来。
“为今之计，只能等，只要有崔崖手中的炸药，我们的胜算能提高一半。”
云歌岚暗自嘀咕了一句：麻烦。
可不是麻烦吗，打个仗就没见过这么磨磨唧唧的，偏那边南疆王也不着急，恨不得拖延的久一点，好把他们都耗死。
入了夜方溯又过来一趟，三人在隔壁屋子点了灯说话。
“崔小将军上次送来的消息，是刚到禹城，推算时间，现在也该到柳城了。”
“大军开拔走的慢些，他们最快也要十五日才能到这边，方将军这段时间，可有觉得军营里有哪些异常。”
方溯听着这话有些不悦，但还是老实回答：“未曾。”
“说来惭愧，我本是个大老粗，虽然知道军中有不安分的人，但这段时间南疆人不断来骚扰，我便有些分身乏术，只能提防着，却没时间找出来。”
白念之没有多意外，他刚才就听那两个小兵说过了，南疆王每次进攻的时间都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有的时候三四五日都不见来犯，等你稍微有些松懈的时候，便突然袭击，弄得大家都非常头疼。
云歌岚皱着眉问他：“他们打其他城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法子吧？”
方曜说：“确实不是，我收到战报的时候，还曾想过支援，但是他们早早便守住了远山峡，远山峡是唯一能进入南疆腹地的路，他掐死了这一点，所以我们根本无法去支援，同样的，别人也无法赶来支援他们。”
南疆王这一招，根本上就是把他们跟另一边的几座城池彻底切断了联系，本来可以拧成一股绳的力量，就这么被分散开来，让他趁机占领了其他三座城池。
闲云、庄柯，甚至是曲靖，都被南疆王占领，方溯也是急得要火烧眉毛了。
“想要来远山峡，不是得经过好几个小城？他南疆王大军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堵过来的？”
这其实也是方溯想要问的，年前的时候，南疆王便突然发起攻势，首当其冲的其实不是曲靖，而是白城外的远山峡，正因为对方掐住了这条要道，方溯才处处受制于人，整个方家军的精锐，都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