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环是嗅着一阵奶香味醒来的，睁开眼的一瞬间，被光亮刺了下眼，她下意识的伸出手遮掩，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醒了。”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一把看起来古怪又笨重的椅子上，双手各握着一个布袋子，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没有见过这个少年，眼睛转了转，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应该就是云歌岚最近常挂在嘴边的阿曜了。
试着张了张口，可惜喉咙里干得冒火，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后，忽然身边传来一阵‘咿呀’声，玉小环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因为她似乎感觉到枕畔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奶味的小婴儿，小娃娃睡的小手攥成小拳头，奶包子似的，轻轻的打到她脸上，软绵又滑嫩，粉嫩的小嘴儿也啊的一下打了个呵欠，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方曜眼神扫过来：“小盛儿也醒了吗？劳烦这位娘子帮忙看看他是不是尿了。”
“啊？哦……”虽然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肩胛也痛得几乎麻木，但她还是顽强的挪了一下位置，微微侧过身，用没受伤的那一只手撑起自己，等她坐起来后，才用异常缓慢的速度，检查了一下小孩的尿布。
“干的。”她摸完后又躺了回去，这一下子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幸好方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把目光在她跟小盛儿身上来回挪动。
玉小环又做梦了，她紧皱着眉头，额上细汗不断，似乎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方曜惊觉不对的时候，她的肩头已经又开始渗出血色来了。
“歌岚姐姐！”他在这边大喊一声，云歌岚听见后火速赶过来，恰在此时，小盛儿哭了。
他的哭声不大，细弱又委屈，哼哼唧唧几声后，便睁开了眼睛，眼中还泛着泪光，方曜觉得他应该是饿了，遂又叫来个小童子，让他把一直温着的羊奶拿过来。
吩咐完这一切，云歌岚已经简单处理好玉小环肩头的伤了。
“伤口有些流血，不碍事，她的伤不能缝合，动作间需要小心。”听到云歌岚这么说，方曜忽然涌上一抹愧疚。
“都怨我，是我让她帮忙看一下小盛儿的……”
云歌岚见他情绪有些滴落，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不怪你，哪怕你不让她做，她也控制不住的。”
“为何？是……跟小孩子有关吗？”方曜不解的问。
“是，但你别问她，我也不能说。”
方曜抿了抿唇，道了一声好。
那边小盛儿喝了几口奶，换完了尿布，又是奶香奶香的小团子一枚了。此刻正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注视着屋子里的摆设。
玉小环其实已经清醒了几分，朦朦胧胧间听到他们的对话，但不真切，当小团子再次将拳头打到自己脸上时，她便顺势睁开了眼睛。
奶娃娃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她自己，莫名的红了眼眶。
她的伤跟方曜比起来，好的太快了，只两三日的时间，伤口不再流血，人也能坐起来了。
这天日头正好，两个伤患一左一右坐在堂屋大门两边，这个地方风吹不到，但正巧能晒到阳光。
方曜依旧是坐在那笨重的木质轮椅里面，手里捏着两个沙包，那是云歌岚特意给他做的，里面装的不是沙子，而是木糠，够轻，让他拿捏着锻炼手指的。
这几日玉小环已经不再梦魇，但小盛儿还是每天都躺在她身边，伴着她入睡。而方曜，则是附送的另一个伤患，是云歌岚说的，反正两人都是外伤，还有个小娃娃，都是没有行动能力的人，正好凑一起得了。
“你为何那么喜欢小孩？”隔了两三日，方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出乎意料的，他以为云歌岚没有宣之于口的事情，玉小环便不会回答，但是她回答了，用一种带着笑容的表情回答了他。
“我曾经，有过一个侄儿，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跟小盛儿一般大。”
“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方曜噎了一下。
当他发现这个话题不对并且想结束的时候，玉小环却接着说了下去。
“我曾经，有过一个侄儿，出生便没见过他爹，也就是我兄长。”
“圣祖十七年你记得吗，啊，你应该不记得，你是北城的人。那一年朝廷派人来说要修河堤，每户都要出一个壮丁，兄长便去了，可是河堤没修好就发了大水，去服劳役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官府打发着每家每户送了些银子来，可那些银子能做什么用呢，又不能换回一条命。”
她说话语气很轻，方曜却听得心里一沉。
“嫂子还在月子里就没了奶水，小侄儿肚子饿呀，我娘就给他熬米粥喝，精米太贵了，又闹着灾，一年收成打了水漂，家里没有了壮劳力，爹爹一个人做两三个人的活，可还是不行啊，不行的啊。大周的税太重了，免了田税还有人头税，爹爹交完了税，家里就没有吃的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把我自己给卖了，三两银子，没我兄长值钱，他死的时候官府还给了五两。”
方曜微微怔愣了一下，他素来知道大周税重，可没想到，大周的税，竟然重到能抵上一条人命。
他甚至不敢追问玉小环把自己卖到了哪里，而区区三两银子，又能做什么。
“三两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可是那是我们一年的嚼用了。”说着她转过了脑袋，朝方曜眨了眨眼。
“那为什么……”
“为什么小侄儿还是死了？”玉小环仿佛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自顾自接了下去：“是疫病，洪涝过后开始出现了疫病，症状不是很明显，传播的速度也不快，都是体弱的老人跟孩子先传染的，我那天……”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
那一天，她也是如今天这副模样，带着一身的血色，连夜逃回了家里，想要叫爹娘带着嫂子跟侄儿逃跑，然而等她回到家中时，父母都已经染上了病，嫂子因为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体最虚弱，是第一个染病的。
而接下来，就是她的侄儿，那个小小的襁褓中，包裹着冰冷瘦小的尸体。
这个月份的孩子本就脆弱，更何况他总是吃不饱。
玉小环抱着那个不会再哭的婴儿，眼里一片迷茫，她父母见她身形狼狈，也都是老泪纵横。
“环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玉小环依旧抱着那个婴儿，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告诉他们：“我把员外给杀了。”
“啊！”老两口被吓了一跳，随后才发觉，原来女儿身上的血，并不是自己的。
“我杀了他，官府很快就会来抓我了，爹娘，快跑吧。”
“跑什么跑，不跑了，都是命啊，我们两个已经染病了，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不如死在这里，将来也不会做孤魂野鬼。”
“都怪你！”玉小环的嫂子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用一种杀人般的目光注视着她：“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卖了自己！早点让我儿吃饱，若是能吃饱他又怎么会染上疫病？你莫要装作好人样，别以为自己卖了自己便很伟大了，我呸，早做什么去了，你若早些入何府，我儿怎么会死！都是你的错！”
玉小环听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安静的，抱着那个孩子，仿佛是在发呆一样。
只是他爹娘听不下去了，强行把女儿带离了这里，出了门，发现女儿还抱着孙子，两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便由着她去了。
如她所料，那员外府上的果然报了官，但是他们一进村子，就发现这个村子里死气沉沉的，稍加打听，原来村子里最近生病死了许多的人，随行而来的几个差役都吓得直接掉头就跑，那员外的家人也不敢多留，生怕自己也染上了病，于是也赶紧跟着跑了。
这些玉小环都不知道，她只觉得周围似乎很静很静，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安静，整个村子里渐渐的连哭泣声都少了许多，只有她无知无觉，只忧心着，为何怀里的孩子不哭了。
“他为什么不哭一声呢，一声也好。”就一声，让她知道在这世上，她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是有用的。
可是那个孩子不会再哭了，他死了。
紧接着，她的嫂子死了，父母也死了，然后村子被围了起来，官府为了不让瘟疫蔓延，决定放火烧村，村子里还有一些活着的人，但终究寡不敌众，村子被彻底封锁，只能进，不能出。
玉小环没有出门，她静静的呆在自己家里，给爹娘嫂子都整理了仪容，拉到了院子里，将干柴高高架起，最后，才把那个一直抱着不舍得放的襁褓也放了上去。
云歌岚来的时候，她正要点火，后来，她把玉小环带离了那个村子，教她识字，还请了个拳脚师父来教她习武。
“歌岚姐姐说我没有生病，所以我不会死，既然不会死，那就应该好好活下去。”
“歌岚姐姐说的对。”
“我嫂嫂说我应该早点卖了自己的，早些卖了自己侄儿就早一点能吃饱，能吃饱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容易染上疫病？可是我当时，真得很害怕呀。”
那一年她也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何府每年都会买进许多女孩回去做丫鬟，可活着被放出来的，少之又少，她当年小，不懂为什么，直到入了何府，每日忍受着何员外那冰冷黏腻的目光，她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是掉入了怎样的火坑。
终于到了那一晚，她亲手用一个烛台将何员外打死了，随后逃出何府，一夜的狂奔，好几次差点错了方向，在黑暗中，唯有回家是唯一的信念。
然而回到家中却是那副光景。
侄儿死了，嫂嫂怨她，就连爹娘都染了病，命不久矣，那时她还觉得，若是这样一家人死在一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方曜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她：“怕什么？”
“何员外，入了他府中的女孩子，能活着出来的好少。”
方曜听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默默的捏了捏手里的沙包，想到对方当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般大小的孩子，是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会凭着一腔孤勇把自己送进那个未知的黑暗里，只为了让自己的侄儿能吃饱。
然而上苍却辜负了她，她没能救活自己的侄儿。
“你没有做错什么，一个人的生命，本就不该用另一个人的生命去交换。”
玉小环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开始看着天空。
她说：“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假如那个人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还是会这样去交换。”
“那被留下来的人呢？”
“我希望我爱的人们，都能好好的活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依旧仰着头，眯起了眼睛看着晴空万里，嘴角微微上扬，方曜被她的这一抹微笑击中了胸口，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