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万若笑着，指了指床边道，“请坐。”
骆绯喵顺势坐下，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反观万若，面临生死大关，却淡然置之。
“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佛所曰的有缘人，可我并未找到——除了小爵爷之外。我知道，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奈何我难以再撑下去，所以才让万林去寻你。”
有缘人……骆绯喵实在觉得自己当不得这么重要的人物，可万若的笑就像是隔绝于世却没有寒冷的雪莲花，骆绯喵看着他的模样，心底里莫名生出一丝酸涩来。
人之将去，她便做一日这位有缘人吧。
“小爵爷，我心中有些话，藏了很多年——今日想讲与你，你听过之后可以随意处置，可好？”
骆绯喵掩起酸涩来，诚然，万若于她只是一个过客，可他却偏偏在今日见了她，她又如何说得出个“不”字来？
她点了点头，静待他的后话。
万若一笑：“冒昧问一句，小爵爷可有小字？”
骆绯喵一愣：小字？
这是她第二遭听到这个东西了，先前在汇泱时她同乾乘曾互相取过小字，奈何乾乘太过蠢笨，想不出什么好的来，后来便直接选了“招财”二字了事——这个小字她很不满意，更不想为人所知。
她摇了摇头，只道：“老爵爷并未替我取什么小字。”
“我有。”万若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我的小字叫般韫——般若的般，韫是收藏的意思。”
般韫。
她不由点头称赞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万若对她眨了眨眼：“其实我本不需小字的。母亲喜佛，起初为我取的名字是万般若，但父亲不同意，故而改成了万若，不过母亲一心喜欢般若这二字，所以后来为我取了小字，名般韫。”
原来如此。
骆绯喵轻轻一笑道：“令母是位雅意的女子，她为你取的名字和小字都是很好的。”
“是啊。”万若满含笑意的眼睛突地暗了下来，“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当初为什么不同意母亲取的‘般若’二字——他不喜欢我，所以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改了我的名字，最后更是逼死了母亲。”
他轻声道：“我恨他。”
万若同万老爵爷的事情，骆绯喵从前听过，可也只是置身事外地过了过耳朵便罢了。如今亲耳听万若提起，她居然也似身临其境一般，有几分体会到万若从前的心境。
听闻，万爵爷风流成性，对这位长子毫不上心，有人说，万若并不是万爵爷亲生，万爵爷只是为了爵位才娶了妻，这于万若而言，并不怎么公平，因为他自出生起便没有选择。
当他有了选择之后，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他死了。”骆绯喵看着他道，“无论过去如何恩怨种种，他都为自己的一生做了了结。”
所以，放下吧，不要再沉浸于这种伤悲中。哪怕你曾尊敬他、爱护他，哪怕后来恨他，都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再不复还。
“是啊。”万若怅然一声，“我终于也要去了，母亲和他都去了，如今我亦是期盼着如此——可终归，还是舍不得。”
生死一事，是世间最由不得人的事。
骆绯喵垂眸，不知如何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他突地笑了，抚着手下的画卷。
“小爵爷，我本是舍得的——自从母亲去后，在这世间我什么都舍得。哪怕夜半在睡榻中离去，无人知晓，也会认命。”
“可你偏偏来了，还送了我一幅画，要我卖了钱来买药。”
万若笑着，似是想起了有趣的往事。
骆绯喵循着他的手指看去，想起了从前相见时的情形，亦是一笑：万若的本事，她从前不知，只是他诉苦说没钱买药她便信了，送了一幅画过来。可后来才知道，以他的本事，何至于到这个境地？不过是诓她图个好玩罢了。
毕竟当时她来柳阳府的用意本不纯，他说几句玩笑话也是应当的。
倒是她当真了。
万若突然拿起画卷，递到她面前。画卷上甚至有些许的纸绒，可见是被人抚了多遍所致，骆绯喵不知他是何意，踌躇是否应该接过那画。
万若笑意不减。
“我想了许久——或许，我若将它物归原主，便能舍得了。”
骆绯喵接过那画，缓缓展开来，是少年泛舟游的景象——在山水之间，少年与小舟都显得格外渺小，可即便如此，任谁看去，第一眼瞧见的都是那个少年。
骆绯喵：“我一直都觉得，你同这画中的少年很相像，虽然一人游山玩水，另一人不得不在国都周旋——可本心都是一样纯净。”
万若微微一笑，眼睛却是缓缓闭了起来。
骆绯喵看着那画：“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未知，最令人着迷的也是未知。少年追求山水，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终有一日，他会遂了心意，化风而去……”
轻轻地一声响，骆绯喵抬头看去，是万若倒在了床上，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嘴角依稀上扬。偏偏胸口处一丝喘息的迹象也无。
不知是否上天垂怜，面色一贯惨白的他到了如今，居然依稀有了几分红晕。
“万若，般韫。”
她看着那个少年，轻轻说道。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