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头又往下挪了挪,也不管顾廷在一旁杵着看着,凑到了顾兰的耳边,直到微风扬起她的碎发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他说道:
“上回在宫里,兰儿不是说要报答本王?本王只要你在这里坐下片刻,喝杯茶,说几句话,应该不算过分吧?”
顾兰的手无意识地出汗,宋景熙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脖颈间,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她浑身流过一阵酥麻的电流。
她急匆匆后退两步,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答应,她才不喜欢欠着别人的情。
宋景熙展颜一笑,示意二人坐下。
焙茗和另外两个丫头站着倒茶水,上了简单的果品点心,站着伺候主子。而三人这种三角式的角度和坐姿,总让人觉得遐想连篇。
顾廷实在猜不透,他留下顾兰到底为何意,他们今日要谈的,是朝中之事,如今朝中大势风云变化,可以说是风雨欲来山满楼,斗争日甚一日,为了躲避宫里的眼线,他们这才退而到顾府里来。
可五妹妹在这里,他忍不住时时抬眼瞥去,心神实在是极难专注。
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卷下一阵落叶,簌簌而落,顾兰出来得急,穿得比较单薄,又没带人随从,倏尔间打了一个好喷嚏。
宋景熙和顾廷几乎是一同伸出手,站起来,一个要脱下自己的披风,一个则要丫头取来自己的外衣。
两人对望了一眼,眼神里极为复杂,顾兰连连推辞,可转念一想,便接过顾廷丫头手里的衣服,说道:
“谢谢四哥的衣服,哥哥照顾妹妹,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们顾府素来和美,王爷你也看到了?”
她抿着浅而礼貌的笑容,对于眼前的人而言,佳人一笑,仿佛能驱赶秋意的寒凉。
这番话,其实很是巧妙,既表明了自己跟顾廷之间的伦理距离,并非逾矩,又借之跟宋景熙划清界限。
顾廷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似乎有些恍惚出身。而宋景熙素来还是细心的,吩咐了丫头换一壶热茶来重沏。
“好了,王爷有什么话便说吧,斋中还有事,我出来久了她们该着急了。”
顾兰很不自在地披着那件宽松的衣服,只是勉强取取暖,极力不让自己去感受上面那种男子的雄性气息,催促着宋景熙。
宋景熙终于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拳头握紧,端正地放在了膝上,正了正色,神色些许凛然。
说道:“我要说的事,也跟你们顾府有关系的。”
“你们可听闻京中传出来的消息,父王不知为何兴起,要将亲兵南府守卫的统领另换他人,独影领军多时,深得将士爱戴,这次却要换一个完全没有军旅经验的小子。
父王休朝称病日久,这一次上朝,不但遗留了很多朝廷大事没有处理,竟还有这样一个消息等着群臣,群臣沸议不止。”
他说得很认真,眼中似乎有风云滚动着。
顾廷捏了捏拳头,眼睛蓦地瞪得很大,问道:“竟有这等荒唐事,临阵换将,扰乱军心,乃兵家之大忌啊!叛党尚未清扫干净,若是让贼子趁机趁虚而入,后果必定是不堪设想的!”
他探了探身子,接着问道:“可知这人是谁?竟能堪此大任?
宋景熙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兵将乃国之根本,特别是对于刚立朝不久的大齐而言。
“是杜家的公子。”
说到这几个字,宋景熙有意识地瞥了瞥顾兰一眼,可顾兰只是淡淡地敛眸,抬起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掩盖住心中的一丝慌乱。
“兰儿对这件事怎么看?”
顾兰定了定神,本想敷衍他而过,可转念又觉得不太礼貌,而且越避讳,不是越显得自己欲盖弥彰吗?她可不想被别人觉得她有个不可触碰的死穴,于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当朝天子向来行事谨慎,南府军所向披靡,可谓是大齐的铁一般的护盾,令无数的叛党闻风丧胆。
一般来说,这种组织纪律极为严密而封闭,早就形成了一套训练体系,组织体系,若是更换首领,必定需要一长段的适应时间。
这基本就相当于——重建一支军队。
至于杜家的公子,兰儿就不了解了,不敢随意置喙。”
顾兰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分析地头头是道。她细长嫩白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拍地敲打着。
整个院子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了轻微的风声,还有顾兰清脆而沉稳的话语。
两人仔细思忖了一会,都觉得颇为道理,而且一针见血,发人深省,看来他真的没有问错人。
宋景熙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赞赏、有喜爱、亦有敬佩。
“兰儿猜测,王爷所说,此事跟我们顾府也相关,想必我父亲定远侯是反对此事的第一人吧?
我父曾与南府军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想必看得更深,也更加明白其中的利弊。然而,陛下一时间被奸佞蛊惑,只是充耳不闻,甚至对我父亲生了怨恨之情,丝毫不念往日的功勋,责骂甚至责罚他。
我说得对吗?”
顾兰被打开了思路,她想得便如泉涌般出来了,毕竟她读过的这么多史书,政论,可不是仅仅为了装点门面,附庸风雅的。
“正是如此,兰儿果然才思敏捷。”
宋景熙神色为之一变,他的心仿佛漏了一拍,灌满了顾兰娓娓而来的话语,还有睿智的言语。
只是略微描述了一下,顾兰便能窥一管而知全豹,实在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顾廷更是愣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他还没理出一个头绪,顾兰便理得清清楚楚,简直让他自愧不如。
他摸了摸脖子,说道:“兰儿蕙质兰心,身在闺房却知天下事。”
顾兰没有沉浸在这种自满当中,相反地,想清楚了这一点以后,她神色反而增添了一丝忧虑:
“陛下喜怒无常,而我父亲谏直刚正,若是硬碰硬,只怕会事出不妙。”
无论要做什么事,必定都是以顾府为中心轴而转的,要是没了这个据点,自己再想干什么事,都成了建筑空中楼阁,她们母女也失了庇佑。
这样的话,这一世的命运又要被改写了。
顾兰的忧虑传达了出来, 她的双手放在桌上紧紧握着。宋景熙情不自禁抬起手,放在了冰凉的石桌上,而后又收了回来。
他安慰说:“兰儿不必担心,顾大人如今还平安无事,只要小心行事便好。”
“不。”顾兰突然反驳,“即便再怎么小心,也躲不过小人的手段。皇上做出了这样与自己行事风格不符的事,拿便说明,有人一直在吹枕边风,我父亲一旦被盯上,那时处境就很是危险了。”
她想得很深很远很透,防患于未然,是她惯常的思维模式和行事风格。
顾廷双眼一直注视着顾兰,才明白,原来宋景熙说的和顾府有关的事,是这个意思。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旦顾远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整个顾府,都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看来是时候为后面的事,做最坏的打算了。
顾廷两条黑而粗的大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嘴唇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干:
“既是如此,那王爷打算要怎么办?”
旁边的丫头给顾廷递过一杯茶水。
宋景熙冷静地说道:
“这件事牵连出来的利害关系太多,而且处在立储的紧要关头,只怕会成为一个导火索,牵一发而动全身。到那个时候,必定人人自危,就不仅仅是拿顾府开刀这么简单了。”
立储?顾兰心头闪过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转开了她的回忆。她的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没错,就是立储,算算时日,这一世的朝堂斗争应该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因素提前了,不知为何,想到这,她的脑里浮现起了那日在棠梨宫里见到的师父。
她极力回忆起,前世听来的那些事,在立储之争中,睿文帝没有任何预兆地,无端暴毙,却没有留下手谕,到底让哪位皇子继承皇位。
一下子风雨飘摇,山河动荡。立储之争腥风血雨,伤及无辜无数。
只怪自己没有多关注这些事情,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主意,到底该怎么办,她只知道,逃离漩涡中心,是保命的唯一方式。
看到顾兰脸上神情复杂的起伏和变化,宋景熙靠近了问道:
“兰儿可是有什么主意?”
“我……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京洲不是可以久留之地。”
宋景熙点点头,又看向顾廷,对着两人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外祖还有一点势力在,这个时候,四哥五哥暗中活动逐渐增多,若正想举大业,唯有四个字——”
“以退为进。”顾兰几乎脱口而出,那一刹那,跟宋景熙目光交汇,有一种默契在时空中闪现,不过,只是一瞬间,她就将目光扭开了,低下头喝了口茶,吩咐丫头给她添茶。
宋景熙会心一笑,笑得很开心,微笑在嘴角缓缓绽开迷人的弧度:
“兰儿果真没有让我失望,道出了我心中所想。”
这时轮到焙茗捂着嘴偷笑了,在他看来,这大概全是“心心相印”的最好写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