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日,第二日清晨,顾远、徐舒辰、江琰,还有一些朝廷重臣,都早早地上了朝。也是难得今日睿文帝亲朝,所以众臣都显得格外郑重。
政事殿内,金碧辉煌,高高在上的龙椅旁侍立着一排的太监和宫女,手里分别有拿着蒲扇、香炉、礼器,等等。
而龙椅下面,隔开了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中铺陈了一条玉带,玉带以汉白玉石雕琢而成二龙戏珠,精工富丽,极尽精美。
这样的装潢设计,凸显了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和不可侵犯的皇权。是睿文帝特意命有袭击的工匠在前代大明的基础上进行改良的。
也完美地体现了他对于权力的掌控欲,只有当阶下的群臣都以仰望的姿态看着自己,他才能产生一丝安全感,他才能明确地知道,自己是中原大地上独一无二的王,受群臣朝拜,受万民敬仰。
可此刻龙椅还是空荡荡的,睿文帝则迟迟未到。
而阶下的群臣们,一个个都穿戴整齐,手执笏板,其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显然,这么些日子里,众人手里都积攒了不少的要事要等着亲秉睿文帝进行处理。
而顾远,正襟挺立,脸上轮廓坚挺,有些铁青,俨然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他脸上的胡茬已经有些发青,眼圈一周也是浮肿的,显然是熬了几天的夜,没睡好也没吃好,比起吃睡,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萦绕在他的心头。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用在他的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顾远这样的臣子,毕竟是少数,如若不然,历朝历代,就不会有这么多政治斗争,导致社稷动摇,万民遭殃。说到底,都是个人利益之争罢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用在江琰等人的身上,则是再合适不过了。
如今朝廷的党派之争,随着四王五王的活动,已经渐渐成形。当然还有一些尚处于观望当中的人,游移不定,举棋未落。
涉连其中的,包括失了女儿的方家、徐家、江芷若所在的江家、冯无双所在的冯家、顾家、陆家、杜家、沈家。
这些都是在京洲城里数得上来的有权有势的大家族,是核心权势的占有者。当然,还有许多零碎的小家族,小官闲官,用处是有的,却难以左右大局。
可以说,谁率先获得大部分的支持,还有兵权的支援,就掌握了先发制人的绝对优势。
四王和五王都穿戴得很隆重,站在阶下,并且是相邻的位置,放在以往,两人或许还会假惺惺地挂着笑。
可自从静妃和画贵妃的事以后,他们就彻彻底底地闹翻了,于是连面上的伪装也干干脆脆地抹去了。
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简直就是上辈子的冤家,自生下来,就斗个不停。
宋景伯生来就冷酷,说话也是冷冷地十分扎人,他眼睛也不斜一下,就说道:
“有些人,整天不务正业,净想着勾三搭四,社稷和百姓要是交到这种人手里。那可就遭殃了。”
宋景伯身边围拢着一群追随者和支持者,陆明俊亦在其中,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也和颜悦色地应和说:
“四王爷说得对啊,古来明君都寡欲且勤政爱民,怎能将江山社稷托付与那些沉溺声色之人呢?”
而后又有一阵叽叽喳喳的附和之音。
说得已经很是露骨了,分明是对宋景彦含沙射影,讥讽他与圣上的妃子有染。
一提起这件事,宋景彦就别提有多气了,他无端被画贵妃算计,掉进了她的相思局里。导致与自己的母妃闹翻,还与宋景伯彻底地撕破了脸,自己在父皇的面前也失了信任。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何画贵妃要这般费心血地算计他,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们父子,兄弟失和对她会有什么好处吗?
也罢也罢,不过是一个女人,量她有滔天的能耐,也坏不了自己的大局。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不让自己的情绪过分显露,而是比宋景伯更加直率地回道:
“难道四哥就当的起勤政爱民这四个字么?当初京洲郊外的难民们饿殍遍野之时,却不知四哥又在何处寻欢做乐呢!”
一番话,直中靶心,正戳中了宋景伯的一处弱处。当时,皇帝号召群臣自发出力救灾,而他确实为了一己之私,做了不少手脚。
不仅没有按照相应份额出力,还私吞了不少以中饱私囊,却想要刻意掩盖过去。可是宋景彦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紧紧抓住了这个把柄,随时拿出来抖一抖,挫挫他的狂气。
“……你……”宋景伯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陆明俊及时拉住他,这才没有正面冲突。
“我说得不对吗?”宋景彦知道宋景伯素来是个急性子,急躁狂妄,受不了别人的激,故意将话说得很难听,来激他。
冯家是现在宋景彦这一边的,冯家的老爷冯全提醒说:
“王爷,圣上将至,不必和这些人逞口舌之快,以免有心之人听了去,乱嚼舌根子。”
宋景彦瞥了一眼,环顾了一圈,周围确实许多双眼睛盯着,他毕竟贵为天潢贵胄,也不便在朝堂上再与人争执,而后冷冷地向宋景伯嗤了一声,就拧过头去了。
宋景熙一直静静旁观两人的拌嘴和吵闹,并不出头,既不表态,也没有特意的争取什么,别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孤零零无人支持的冷门王爷。
其实最不满的的莫过于顾远了,如今朝中国外,内忧外患重重,这群为官者,不思为民做事,为社稷造福,一个个净想着保全自己的既有利益,也着实令人寒心。
他盼着皇上能早点过来,他是御前亲封的定远侯,他希望以自己的地位和威势,能够让让自己话有些分量,皇帝能察纳雅言。
正思量间,一个太监捏着嗓子,尖尖的声音扬了起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略显骚动的大殿也瞬间就肃静了下来:“皇帝——到——”
只见睿文帝穿着厚重而华丽的龙袍,头上戴着高而庄严的冠冕,拖着脚步慢悠悠地从侧殿走到龙椅上,一掀袍子,坐了下来。
阶下群臣抬眼望了一眼睿文帝,明显地,大家都觉得,睿文帝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大不如前了。
本来睿文帝的双眼极具威严和震慑力,往往长眼一扫,就能让人心颤胆寒,是令人折服的皇帝威严。
然而今日一看,他的双眼似乎有些呆滞无光,两颗原本黑亮的眼球粘上了一层黄色的雾气,布上了淡淡的的红血丝,黏滞而空洞,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样。
而他的呼吸,沉重而混浊,总觉得不太畅快。身子骨也略为蜷曲,挺不直。据皇帝的一些内侍说,以往不管政事有多繁忙,都会在清晨练武半个时辰,以强身健体。
也因为他本就是马上夺天下,深知武力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没有放下过刀剑。
可这么久以来,皇帝疏于政事,也不再锻炼,不说也知道,他只是整日整日地窝在棠梨宫中取乐,可谓是乐不思蜀了。
每当睿文帝往龙椅上一坐,都会有一股强大的王者气场,在人胸口置下重重的压力,不让人喘息。可这次,群臣都觉得,感觉已经不太一样了。
睿文帝的神采已经大不如前了,还时不时地咳出几声,倒不像是正值壮年的皇帝,反倒一下子,显露出将近垂暮之年的龙钟老态。
众人见了,心中自是各怀鬼胎,而且掀起了一小阵的议论之声。
“众卿都在吵些什么,可否说与朕来听听。”
睿文帝出口,殿下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顾远站出来,诚恳地说道:
“陛下多日未朝,臣今日一见,陛下精神大不如前,为了江山社稷,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他很直接很坦率,但是每字每句都是满溢的关切之意。做为臣子,劝谏和关怀都是很自然的事情,直率的顾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可是有些人听了去,非要另做文章,就如江琰,他马上站了出来,反唇相讥道:
“顾大人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像话,我看陛下容光焕发,筋骨强健,何况陛下身体素来强健,才有我大齐江山之牢固,顾大人为何却要在此耸人听闻,惶惑人心?不知大人是有何居心?”
江琰巧舌如簧,硬是要把白的说成黑的,也着实让人佩服他颠倒黑白的能力。
睿文帝听了这话,脸色明显不好看了起来。这么些时日,光是以顾远的名义上的谏书就有厚厚一叠,除了他自己写的,也有群臣中敢怒而不敢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