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跪了下来,义正言辞的模样,双手往前一拱,说道:
“皇家子嗣绵延,是我大齐之福,陛下英明神武,我皇家的公子王爷习武读文,是一个胜一个,可东宫虚置,始终并非长久之策。为防有心人居心叵测,皇上还是要早做谋划,加固我大齐江山啊。”
虽然同说的是立储的事,江琰说得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句句不离奉承,而且很明显有“立长不立幼”的暗有所指。
此言一出,台下更是议论纷纷。而皇上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台下的几个皇子,眼睛狭促地一眯,心中若有所思。
而后就有臣子纷纷附议,要不就是举荐四王爷宋景伯,要不就是举荐五王爷宋景彦。
一时间,形势走向大热。两人被推向了针尖对麦芒的境地。而被推到焦点的两人,依旧没我出声。任由泾渭分明的两派在争吵,争辩不休。
这个景象,实际上已经很是明显了——两派阵营已经俨然。看来,终究还是逃不过,该做的决定,始终还是要做的。即便自己十分忌讳,始终绕不过这个坎。
皇帝的表情阴晴不定,眼神也飘忽不定。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反而皇帝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默低着头的宋景熙。
“景熙,你怎么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臣子们齐齐看向了默默无闻的残疾王爷。这种时刻,他都格外受皇帝的重视,只是可惜了先天不足,不然势必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宋景熙心里也知道,他的回话,必须左右逢源,足够油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因此引火上身。
“父皇,此等大事,儿臣不敢妄议。儿臣上朝是想多跟诸位大人们学习,大人们都尚未有定论,儿臣有岂能置喙?不过我倒是觉得父皇可以仔细思忖,再加衡量,不必急在此时就下决定。”
睿文帝点点头。
而阶下争吵不休的两派,本来还有些紧张,不知宋景熙会否公开站在哪一方。宋景熙模棱两可的态度,倒很是个自保的好办法。
睿文帝摸了摸下巴,看了几眼宋景熙,他谦和的模样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一瞬间,闪现出来的是惋惜,是遗憾,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晦暗不明。
“景熙说得对,这件事,非同小可,朕会再回去想想,慎重考虑一番。”他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在宋景伯和宋景彦身上溜了一圈。
两人没敢抬起头来看睿文帝的眼神。
“好了,朕乏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睿文帝大手一挥,打算下朝,就这么一会功夫,他身子已经乏得不行,真的是大不如前了。
传话太监高声喊着:“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面一直没有言语的杜将军杜靖捏着自己的笏板,轻微叹息了一声,还是没有开口启奏。
关于杜逸潇代替独影做了南府军的首领一事,早就承受了不少的质疑之声。今日更是被顾远明里提出来,自己的心里更是没了主意。
一来,自己养大的孩子,自然是万分信任的。可是综合考量来看,顾远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南府军是整个大齐军事系统的核心,非同小可,如果没有发挥应有的功能,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一旁的小将沈德大摇大摆地经过,挑了挑自己的胡子,充满嘲讽地说道:
“真是虎父无犬子。年纪轻轻的杜公子竟然就已经平步青云,实在是后生可畏啊。不过,我也不得不惊叹杜将军好手段啊!”
沈德显然是在讥讽杜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将初生牛犊就送上了高位。
杜靖甩甩袖子,将手别到身后,仰高了脖子,说道:
“沈将军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说三道四,还不如回去好好教教你的两个儿子,匹夫和将军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杜靖平静地回击,毫不留情地就将沈兴和沈勇的秉性说了出来。
沈德瞪大了眼睛,胡子气得直往上翘:
“你说谁是匹夫呢?!”
杜靖依旧不动声色、波澜不惊:“不过嘛,也不能怪沈将军,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还是有其道理的。”
他很有风度地将双手往前一拱,不等沈德回答,就甩开衣袖,朗声一笑,大步往殿外走去。
余下沈德一人气急败坏,指着杜靖的身影骂道:“哼,你别以为自己还能威风多久!要变天了,你就等着看吧!到时我要让你求我给你一条生路。”
沈德撂下狠话,惹得许多同僚的奇异的目光,他才咳了两声,知道自己过于张扬了。低下头,驱散别人的目光,慢慢往殿外离去了。
沈德手上虽没有很大的权势,但毕竟还是能控制一部分兵力的,他自认为只要能在这场政治漩涡中压对宝,一定就能翻身变凤凰,就能把昔日的死对头——杜靖,死死地踩在脚下。
沈德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朝廷小官僚阶级的斗争想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政事殿外,群臣缓缓离殿,各怀心事,心里想着今日朝上发生的事,纷纷坐上各自的马车,打道回府去了。
宋景熙停在了殿门口,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明紫皇城之上,今日天色有些发黑,没有了往日清秋的爽朗。
他发了一会呆。焙茗催促说:“王爷,发什么愣呢?我们赶紧回宫吧,今天这天色,说不定就要下雨了。”
他也看了看天,伸手出来感受一下是否有雨丝飘落,宋景熙身体并不十分健朗,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淋雨生病。
宋景熙长叹了一声,侧脸的线条清瘦而尖削,叹道:“是啊……要变天了……”
……
因直言进谏而被打入大牢的顾远,实在是一个轰动朝野的大事件。一时之间,顾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整个府里没了主心骨。没有人会料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月霜更是慌得连饭都吃不下了,急得像团团转的蚂蚁,没有一点主意。急急忙忙就来找顾兰商量。
紫云斋里,本来是一片热闹喜庆的过节氛围,可林月霜完全没有了心情。自从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以后,脸上的泪痕就没有干过,哭哭啼啼地抱着顾兰和两个小女儿。
顾心和顾婉不懂事,看着阿娘伤心欲绝,也跟着大哭大喊,嘴里喊着爹娘爹娘。听着就叫人心疼。
整个紫云斋里,一夜之间,被这种悲伤的阴影给笼罩着,紫苏、杜若、碧枝、桃杏、蓉芳,还有一种下等丫鬟和小厮,一概都互相抱头痛哭,仿佛是自己死了爹娘一样的。这种阵势,比当时老夫人死了、方楚云被雷电劈死、顾盈被水淹死,都要严重得多的多。
大家都感到,心里那根无形的支柱,都在轰然间倒塌了,随之倒塌的,就是他们每个人的未来。
他们竟从未想过,如果没了顾远,这个偌大的顾府,会变成什么样?自己又应该何去何从?只因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毫无预兆了。
秦如画也很震惊,一下子也没有什么办法,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趁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偷偷去找了绍同暗中商量,日后该作何打算。
消息传到了顾廷和顾轩的耳中,他们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府中平息乱象。而是各自做了打算。对于顾轩而言,顾远的利害虽和他相关,但也不至于多紧密,如果顾远非要用激进的政见去激怒皇帝,那他其实也爱莫能助。
顾廷则是去求问了宋景熙的意见,两人需要仔细再商议这件事。
唯一没有乱了阵脚、镇定自若的,只有顾兰了。
谁能想,出大事的时候,整个府邸,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唯一可以依靠的,挑起稳定局势作用的,居然是这个刚刚及笄的五小姐。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顾兰抱着林月霜和两个妹妹,不停地抚摸和安慰,示意紫苏杜若去取点月酥来给两位小姐,一边柔声哄着她们说:
“小六小七乖,这是最新鲜的鲜花甜奶馅月酥,可是难买呢,是桃杏姐姐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回来的。好多人想吃都吃不到呢,你们不哭,姐姐就给你们吃。”
顾心和顾婉毕竟是孩子,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捏着新鲜的月酥,一口一口慢慢品尝,可口的小吃抚慰了孩童的心灵,也就无暇哭泣了。
顾心很是贴心,把吃了一半的月酥递到林月霜嘴边:“娘,你也吃,不哭了不哭了。”
搭拉着满嘴稣屑的嘴巴看着林月霜。
顾兰摸摸她的头,说道:“心儿乖,娘还不饿,你先跟婉儿到偏房去,桃杏买了不少好吃的,都是你们往日没吃过的,你们不是一直想中秋节快点来吗?现在有好吃的好玩的,怎么还不高兴呢?”